百姓倾城而出,摩肩接踵,街头巷尾挤满了观灯的人潮,摊贩的叫卖声、艺人的说唱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喧嚣,直到天明方才稍歇。
除了观灯,元宵节更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消费盛宴。
沿街的酒楼饭肆通宵营业,家家爆满;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连轴转地表演,场场座无虚席;各家各户都要买新灯、备酒席、置办走礼的节物,有钱人家更是借此机会大摆排场,争奇斗艳,恨不得把一年的富贵都堆在这几天里显摆出来。
京城内外,从达官显贵到升斗小民,从豪商巨贾到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花钱,人人都在买东西,那消费的热度比过年期间只高不低。
元宵节是一波更大的旺季,煤饼的消耗必定还要再往上蹿一大截。
那些灯棚、酒楼、勾栏瓦舍,哪一个不是整夜点灯耗炭?平日里一天五六百万个煤饼便已够用,到了元宵那几天,这个数字怕是还要再涨上两三成。
好在他提前让徐正存了货,仓库里那每天一二百万个煤饼的存货,刚好能在元宵高峰时派上用场。
而最让辛缜期待的,是菜洞子的生意。
四十万斤的产量,正好赶上元宵节前的备货高峰。
汴京城的权贵富户要在元宵期间大宴宾客,谁家的席面上要是缺了几盘新鲜蔬菜,那便是丢了天大的面子。
那些准备在元宵期间大摆排场的酒楼正店,更是早就开始四处搜罗新鲜食材,洞子菜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还有那些从洛阳、应天府、大名府远道而来的客商,元宵节前后正是他们大肆采购、往外地倒卖的好时机。
四十万斤卖不完?
别说四十万斤,再翻一倍也照样卖得精光。
到时候,这每日的利润就得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四万贯变成八万贯,一个元宵节五天下来,光是菜洞子就有四十万贯入账。
再加上煤饼煤炉的进项,这个正月下来,总利润怕是要直奔一百五十万贯去了。
辛缜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笑,心想真相看看赵祯得知这个数字时候的神情。
不过,这泼天的富贵,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
眼下是正月初六,接下来元宵节是五天,再往后,这洞子菜的旺季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左右。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开了春之后,天气转暖,土地解冻,寻常百姓家的菜地就可以重新翻耕种菜了。
惊蛰一过,春分前后,汴京周边种菜的人家就要开始下种。
不过辛缜此前专门做过一番调查,心里倒是不慌,这时候的蔬菜种子都是老品种,没有经过后世的选育改良,生长周期普遍偏长。
像菠菜、韭菜、芹菜这些常吃的绿叶菜,从下种到能收割上市,少说也要两个月时间。
那些长得快一些的,比如小白菜,也得四五十天才能见收成。
也就是说,就算到了惊蛰春分便开始种,最早也要等到清明前后,露天种的蔬菜才能批量上市。
所以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洞子菜仍旧是汴京城里唯一能吃到的稳定供应的新鲜蔬菜,市场依然是卖方的市场,价格依然可以维持在比较高的位置。
等到第三个月,也就是清明前后,露天蔬菜开始零星上市,虽然那些早春的菜量不大、品相也不好,但终究会对洞子菜的价格造成一些冲击。
到那时候,价钱恐怕就卖不上现在这么高了。
不过真到了那一天,辛缜也并不太担忧。
一来,这三个月的旺季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这菜洞子与煤厂已经达成对辛缜的使命。
二来,等到露天蔬菜大量上市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暖了,洞子菜原本的高价逻辑就不复存在,降价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把价格调到与普通蔬菜差不多的水平,薄利多销,照样有赚头。
真正让辛缜在意的,不是这几个月能挣多少钱,而是这笔钱对整个朝廷财政产生的影响。
眼下朝廷国库空虚,户部账上常年捉襟见肘,官家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三司哭穷。
如今有了煤厂和菜洞子这两棵摇钱树,内藏库终于能喘上一口大气。
手里有了钱,许多事情便好办了。
就是可能官家会有些不习惯了,哈。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在汴京城的新年气息还未散尽、元宵佳节的灯火已在各处悄然筹备之际,一支庞大的队伍自西北方向缓缓而来。
这队伍逶迤数里,旌旗猎猎,车马辚辚,声势之大,让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队伍中有许多车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上载满了西北的珍贵物产,成捆的滩羊皮、雪白光润的宁夏毡毯、织金镶银的回鹘锦缎,还有装在木箱中的上等青盐,一车一车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行的还有数百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鬃毛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上千头牛羊被驱赶着跟在队伍后面,蹄声隆隆如同闷雷,卷起漫天的尘土。
而率领这一行旅人的,竟是西北的霸主,西夏国主李元昊。
此刻的李元昊坐在一驾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车厢外裹着厚厚的毡毯以抵御严寒。
他面如金纸,两颊深陷,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之色,目光沉郁地望着车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汴京城廓。
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霾,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西夏狼主的半分影子。
当年他举兵叛宋,称帝建国,何等意气风发。
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主帅刘平被俘,他李元昊的大名震动天下,连辽国都遣使前来通好。
那会儿他以为,大宋不过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只要踹上几脚,便能轰然倒塌。
可谁能料到,三川口竟成了他唯一的一场胜仗。
接下来的好水川之战,他精心布置下天罗地网,要将宋军引入死地。
可那韩琦竟然像是事先知道他的每一个步骤,反埋伏了他,让他折损了数万精骑,溃退数百里。
定川寨一战,他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复推敲,自认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他的大军竟然完完整整地钻进了宋军事先设好的埋伏圈,一战败北,精锐尽丧,彻底失去了战场上的主动。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主动出击,只能龟缩在兴庆府中,眼睁睁地看着宋军一路高歌猛进,将定难五州一座接着一座地攻陷。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赖以立国的根基,就这样一州一州地落入宋人之手。
大势已去矣!
如今的他,莫说什么称帝建国的大业了,就连保住西夏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此番前来汴京,不是以战胜者的姿态来耀武扬威,而是以丧家之犬的狼狈来求告讨饶。
请求宋朝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他一个名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继续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说白了,他就是来请求大宋的庇护,免得被国内其他部落推翻,也要护住不要被辽国一口吞掉!
而这一切的惨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个人。
韩琦!
李元昊想到这里,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入骨髓的怨毒,也有难以抑制的敬畏。
他与大宋的将领交手过无数次,无论是刘平、范雍还是那些号称百战宿将的老军头,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唯独与韩琦交手,没有一战是能取胜的。
他所有的算计,无论多么周密,无论多么滴水不漏,全都被这个韩琦一一识破。
好水川的伏兵他自认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可韩琦竟然能反过来将他引入伏击圈。
定川寨一战,他已是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复权衡,却还是莫名其妙地被宋军包了饺子。
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三次五次呢?
只能说明此人算无遗策,识人高明,实在是可怖至极!
李元昊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此次汴京之行,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个韩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大宋也有官员随行在侧,正骑着马与李元昊的马车并辔而行。
这人便是之前在雄州立下大功、如今已升任西北经略使的张昷之。
张昷之此人身材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十分得体的短髯,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但他骨子里却是个极精明的人,当年在雄州任知州时,与辽国谈判中寸土不让、巧妙周旋,硬是让辽国使节无功而返,为朝廷赢得了极大的脸面,也因此被调往西北担任经略使这一要职。
此番李元昊入京请封,从头到尾的国书往来、条款磋商,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算是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以他的资历和功劳,近几年内调回京中参政,已经是颇有希望的事情了。
人一志得意满,便容易话多。
张昷之这一路上心情大好,见了什么都想说两句,看见远处山峦起伏便讲西北形胜,看到路边村落便论农桑利弊,路上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给李元昊详细介绍此地的历史沿革与人文掌故,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他虽然友善热情,但问题在于,他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元昊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愿。
李元昊心中实在不耐,他这一路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听张昷之卖弄学识?
但他此番有求于大宋,这些大宋的官员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张昷之这样立过大功、前途无量的能臣,更是需要团结的对象。
因此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烦躁,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然而张昷之说着说着,又开始吹嘘起大宋的人才济济来,从范仲淹说到韩琦,从文官说到武将,如数家珍,言语之间满是得意之色。
李元昊听得实在憋闷,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来,心想你在这儿吹什么吹,我李元昊虽然败了,但也不是你们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打败的。
于是他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张昷之的滔滔不绝,道:“张经略,李某有一事请教。”
张昷之正说到兴头上,忽被打断,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国主请讲。”
李元昊目光微闪,用一种平淡却暗藏深意的口吻问道:“贵国的韩琦韩枢相,是不是大宋的第一聪明人?”
张昷之闻言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反问道:“国主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李元昊微微叹息了一声,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率说道:“李某与贵国交战多年,与无数将领交过手,唯独在这韩枢相手中屡遭重挫。
其人计谋如鬼神,用兵如神助,实在是令人心悸不已。
我此番入京,别的倒还罢了,唯独这韩枢相,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诚,并无虚情假意的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忌惮与敬畏。
然而他说完之后,却发现张昷之的神色变得有些诡异。
张昷之的脸上先是掠过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嗯嗯”了两声,敷衍得十分潦草。
这副表情李元昊太熟悉了,他在战场上审问俘虏时,那些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的人,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李元昊的警觉心顿起。
他何等聪慧,一看张昷之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知道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跷!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张经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张昷之干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指着远处的城门说道:“国主请看,汴京城已近在眼前了,是不是壮观无比……”
李元昊哪里肯被他这样轻易岔开,再三追问,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态度一次比一次执拗。
张昷之被逼得实在没有了办法,再加上他也确实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了想,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靠近,便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国主,有些事您可能确实不知道。您……还真不是败在韩枢相手里。”
李元昊眉头一皱:“哦?那是败在谁手里?难道是……狄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