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乐郡王府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辛缜是安乐郡王妃与前夫所生之子这件事,在汴京城里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
辛缜平日里从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官场上也是单靠自己打拼,极少提及这层关系。
但汴京城里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辈,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他们虽然大多不问政事,但在攀扯关系、打探消息这方面,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青玉案》一出,这些人略一打听,便知道了辛缜与安乐郡王府的关系,当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纷纷朝安乐郡王府涌去。
安乐郡王赵惟吉这一日原本过得很是清闲。
他虽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并不算顶尖的那种,平日里既不理政事,也不结交权贵,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稳稳地歇几日,喝喝茶,赏赏自家院中的花灯,不与外间那些争奇斗艳的排场去凑热闹。
谁料这一日从上午开始,府上的门房便接二连三地递进来了拜帖。
先是几个素日里并不怎么走动的宗室旁支,然后是几位他见了面都得主动行礼的老王爷,到最后,连几位郡王、国公级别的人物都亲自登门了。
门房跑进跑出递帖子,跑得额角都冒了汗,说是王府这条巷子外头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好几家的车轿子挤在巷口互不相让,车夫们扯着嗓子互相叫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赵惟吉一开始还以为是宗室之间例行的元宵走动,并没有太在意。
他换了身见客的袍子,来到正厅,便见几位宗室郡王已经坐在厅中喝茶了,一见赵惟吉出来,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口中纷纷说道:“恭喜恭喜!安乐郡王真是好福气啊!”
赵惟吉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还礼之后纳闷道:“不知诸位兄长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到底是喜从何来?”
为首一位老郡王拄着龙头拐杖,须发皆白,在宗室中辈分颇高,平素里对赵惟吉这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并不怎么搭理,今日却拉着赵惟吉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菊花,亲亲热热地说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你家里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楼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国相驳得面无人色,连几位翰林学士都当场服了气,说这首词足以传世!
这等才俊,是你的儿子,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也不早说?
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兴高兴不是?”
赵惟吉闻言顿时苦笑。
辛缜是他的继子,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忘,但辛缜平日里极少登王府的门,母子之间虽然情分未减,但那孩子一直独当一面,从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关系。
赵惟吉是个心宽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欣赏这个继子的骨气。
昨晚宣德楼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没有参加,只让王妃独自去了,宴后王妃回来得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是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被这位老王爷劈头盖脸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去后堂把王妃请出来问话。
王妃出来后,见满厅都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也有些诧异。
她昨夜回来得晚,本想与夫君说说宴上的事,但赵惟吉已经睡下,便没打扰。
此刻被问起,她才将昨晚辛缜在宣德楼上如何应对张元挑衅、如何当场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赵惟吉听完,又命人取了纸笔来,请王妃将那首词默下来。
王妃虽不是才女,但那首词的句子她听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默写在纸上。
几位王爷虽然已经知道这首词,但再次看到,依然觉得颇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厅里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这边刚把词抄完,门房又跑进来通报,说又来了几位王爷和国公,已经进了二门了。
赵惟吉赶紧起身去迎,进来的这几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赵祯的皇叔辈,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在宗室中说一不二,寻常连宗室聚会都懒得参加的。
他今日却破了例,亲自登了安乐郡王府的门,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惟吉啊,你这可不对啊!家里藏着这么一个麒麟儿,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出来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瞧瞧?”
赵惟吉慌忙请安让座,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却一个个笑容可掬、屈尊纡贵地挤在他的正厅里,嘴里全是恭维赞美之词。
他赵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风光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些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站在宣德楼上一词惊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着,又有一位郡王开了口,这位倒也不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笑眯眯地说道:“安乐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莅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别争了,”第三位王爷笑着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着?可曾婚配?”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争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吓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争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着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着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缜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众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着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着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缜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国公,听我一言!缜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于他愿不愿意赴宴、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态度摆得清楚,你们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另外几位也纷纷表示理解,但临出门时又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还在帖子里夹了女儿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和才艺特长,那架势跟递履历表也没什么两样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王爷送走,赵惟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盏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缜儿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辛缜埋头在军营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秋娘派了梨花过来传话,说院门口的请帖已经堆了将近一尺高,来送帖子的仆役和信使依旧络绎不绝,有几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专等辛缜回府便要当面呈帖。
辛缜听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让梨花回去告诉秋娘:一概婉拒,就说有公务在身,恕不能赴约。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门争相邀请的阵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话,那些请帖背后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无非是借着请客的名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宣德楼上出了风头的少年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能趁机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便多了一条门路。
对别的官员来说,这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元宵佳节的宴会,名流云集,觥筹交错之间,不知能结识多少人脉,铺开多少关系网。
大宋的官场上,人脉就是升迁的梯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对辛缜来说,有些关系,不接触反而比接触要好。
他现在的处境,与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论顶层关系,他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令人咋舌的阵容。
官家赵祯对他的赏识,从煤厂到菜洞子,从西北军功到如今委以军校重任,一次次的实际差遣早已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分量。
韩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枢密院中处处为他铺路,连军校的经费和名额都是韩琦亲自在中书帮他磨下来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从庆州到汴京,从经义到为人处世,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司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从不吝惜给他机会历练,今晚上在宣德楼上的放肆大笑,更是当众向所有人表明了这小子是我的人的态度。
还有欧阳修这个文坛宗师,那晚在宣德楼上拉着他的手称他是天生的文化种子,这句话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举荐都管用。
有了这几个人在背后,辛缜在朝中已经不需要再去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了。
顶层的支持稳如磐石,中下层的关系网也足够坚实,枢密院的官吏、三司的官吏,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层。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当变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文官集团中那些有识之士、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会站到他这一边来,不是因为喝过几顿酒、攀过几分交情,而是因为他们认同变革本身。
而那些反对变革的人、利益受损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敌人,届时在酒桌上说过什么漂亮话、递过什么名帖、攀过什么远房亲戚,全都不作数。
所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注定没有意义的应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缜就全部泡在了军营里。
他的作息比在枢密院当值时还要严苛。
每天天还没亮,军营里的起床号角一响,他便起身洗漱,换上那件在军营里常穿的半旧便袍,与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一同列队晨练。
卯时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操场上冻硬的土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咚咚作响,队列跑步的呼号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远远传开。
辛缜跟在队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风迅速吹干。
晨练之后,他端着碗与学员们一起排队打早饭,大锅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腌萝卜条,每人两个杂面蒸饼。另有一两的肉干。
他寻个角落里坐下,吃得跟学员们一样快一样干净,吃完把碗一搁,便径直去讲堂。
上午的时光,他全部交给了讲师们。
教材的最后几版校样要逐页核对,常安民老军校负责的阵型图册,八种基本阵型的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已经全部画好,但图上的箭头标示出了几处疏漏,辛缜趴在大案上与常安民一笔一笔地改。
粮草辎重手册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后勤宿将已经精疲力竭,辛缜给他们沏了茶,说再熬一熬,等这一版校完就付印,几位老吏员便又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旗谱的图样倒是基本成型了,但还有几个旗语的动作分解不够直观,辛缜便让画师当场改,改完了拿给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卫兵看不懂就继续改,一直改到卫兵一眼就能明白为止。
下午若是天气晴好,辛缜便会去操场上旁观实战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