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木杆在地上比划着:“把战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从车隙中射箭。
夏人的骑兵冲不过来,只能围着打转。
等他们累了、乱了,咱们再派骑兵从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然后退回来。如此反复,慢慢磨他。”
厅中安静了片刻。
任福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
朱观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战车围起来,跟个铁桶似的,夏人的马再快也冲不进来!”
葛怀敏也捋着胡须道:“狄将军此法,确实可行。老夫当年在河北戍边时,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
狄青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提出这个想法,会被这些老将们挑三拣四,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痛快地接受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妙啊!狄将军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狄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观已经站起身来,朝众人抱拳道:“诸位,你们听听,战车围成圈,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射箭!
这法子,简直是天衣无缝!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就没想到呢?”
任福捋着胡须,频频点头:“朱将军说得是。狄将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葛怀敏也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在河北戍边多年,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但像狄将军想得这般周全的,确实不多见。”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一个说狄将军高明,一个说末将佩服。
第二十二章诡异的气氛!
狄青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的这套战车阵法,是太宗年间吴淑在《御边策》的兵法论述里面提到的,这本兵书在大宋朝的军事界影响颇大,任福、朱观这些人都是军中宿将,他们能不知道?
狄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狄青心中一凛,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又开口了:“不过狄将军,末将倒是有一事想问。
夏人要是用火箭射咱们的战车,那可咋整?
木头的车,一点就着啊!”
狄青看向朱观,点点头道:“朱将军问得好,此事倒是简单,战车上披湿毡子。
夏人的火箭射上来,毡子湿着,烧不起来,毡子干了,再泼水便是。
到时候让每个车上备两个大桶,装满了水,专门灭火用。”
朱观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湿毡子!这法子好!狄将军真是心思玲珑,连这个都想到了!”
任福捋着胡须,也跟着点头:“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也曾想过防火的问题,但始终没有想出这么简便的法子。
狄将军年纪轻轻,竟能想到这一层,了不得,了不得。”
狄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湿毡子防火。
这是边关军中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别说是任福这样的老将,就是刚入伍的新兵,扎营的时候都知道往车棚上泼水防火箭。
任福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任福又说话了:“不过狄将军,老夫也有个疑问。
你方才说战车围成圈,可若是夏人不冲,只围着不攻,把咱们困在原地,粮草接济不上,那怎么办?”
狄青转向任福,答道:“任将军说的是。末将也想过这个,所以车阵不能只守不攻。
末将的打算是,在车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留一个缺口,用铁链拴着,随时可以解开。
骑兵在阵中待命,瞅准夏人懈怠的时候,突然解开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砍些人头马匹,然后立刻退回来。
如此反复,夏人想困住咱们,他自己先得被磨掉几层皮。
然后,这车阵只是用来牵扯夏兵的诱饵,真正的杀手锏,在于附近的援兵。
等到夏兵士气低落而时候,援兵从四处合围过来,便可以重创李元昊!”
任福听完,捋胡须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缓缓道:“以攻为守……嗯,狄将军想得周全,想得周全啊!老夫佩服!”
狄青看着他,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以攻为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孙子兵法》里就有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的话,但凡读过几天书的将领都知道。
任福打了几十年仗,会不知道?
葛怀敏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有些矜持,道:“狄将军,老夫也有一个疑惑。
这车阵固然能挡骑兵,可若是夏人不从正面冲,而是绕到阵后,专挑薄弱处下手呢?
车阵一旦转动不灵,岂不被动?”
狄青转向他,答道:“葛将军眼光高明,不过也是易尔,战车不能只围一圈,要围两圈。
外圈的车用铁链连死,内圈的车留作机动,哪里被夏人猛攻,内圈的车就立刻补上去,加固那一处。
外圈的车万一被撞开,内圈的车立刻顶上,不至于一溃千里。”
葛怀敏点了点头,脸上的矜持中透出一丝赞许,道:“两圈车阵……狄将军这个想法,老夫在兵书上都不曾见过。
妙,实在是妙!”
狄青心里越来越是不安。
两圈车阵也不是他的发明,当年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
这事在军中口口相传,算不上什么秘不示人的兵法。
葛怀敏是宗室,读过那么多兵书,会不知道?
王圭也问道:“狄将军,那弓弩手如何配置?是在外圈还是内圈?射箭的时机怎么把握?”
狄青压下心中不安,对答如流道:“弓弩手分两批,一批在外圈车后,专射近敌。
一批在内圈,用床子弩、神臂弓这些射得远的,专射夏人的后续兵马。
外圈的射累了,退到内圈歇息,内圈的补上来。如此轮换,箭矢不断。”
王圭听完,连连点头:“狄将军想得周到!某受教!”
武英也跟着问:“那骑兵出击的时机呢?万一冲出去收不回来……”
狄青答道:“骑兵出击不能贪功,冲一阵就回,回来时后队变前队,弓弩手在车后压阵,掩护骑兵回撤。
只要配合得当,不至于被夏人反冲。”
武英一拍大腿:“妙啊!狄将军这番话,末将记下了!”
厅中一片赞叹之声。
只见任福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好像狄青提出来的这个打法高明无比一般。
朱观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好像一旦用了这个打法,李元昊的末日就要到来了。
葛怀敏端着茶盏,姿态愈发优雅,口中不时冒出一句“妙”、“高明”、“了不得”。
王圭和武英也跟着附和,颇多赞赏。
狄青站在那里,心中那股怪异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
延州打了胜仗,范仲淹夸过他,可那些夸赞,他听着心里踏实,因为他确实做了值得夸的事。
可眼前这些夸赞……
是,他提出来的战法或许有些勇猛精锐,但论说有多高明,却是不见得。
甚至对于一些求稳的老将来说,这样的法子实际上是有些冒险的。
但任福等人虽然提了问题,但却只是问细节如何应对,没有一个人来质疑他这么打冒险!
怪!实在是太怪了!
他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狄青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这些老将们,真的觉得他的想法好。
也许他们今天心情好,愿意给年轻人一些鼓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辛缜正低着头,肩头不断抖动。
第二十三章怎么都把我给卖了!(嘿嘿,历史分类新书进前十了!加更一章!)
狄青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只是末将的一点浅见,具体怎么打,还要听诸位将军的。
比如战车从哪里调,步卒怎么配,骑兵什么时候出击,这些末将都没有经验,还要请诸位将军多指点。”
他说着,转向任福,抱拳道:“任将军,您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末将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您一定要提点末将。”
任福捋着胡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你尽管放手去打,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夫就是。”
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将军,您勇猛过人,末将听说您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若是真要打起来,末将斗胆,想请您当先锋。
您这样的猛将,往前面一站,夏人看了都腿软。”
朱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狄将军这话我爱听!你放心,先锋我包了!保管把李元昊那厮打得屁滚尿流!”
狄青又转向葛怀敏,态度愈发恭敬,道:“葛将军,您是宗室,见识广,大局观比末将强。
末将若有什么冒进的地方,您一定要拉住末将。
末将听说您在河北戍边时,处置军务极有章法,末将到时候若有不明白的,还要向您请教。”
葛怀敏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狄将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大宋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狄青最后转向王圭和武英,抱拳深深一揖:“王将军、武将军,两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经验比末将丰富得多。末将若有不到之处,两位尽管直说,末将一定听着。”
王圭和武英连忙还礼,连声道:“狄将军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络起来。
任福捋着胡须,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