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二十一万三千石。
辛缜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仿佛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可他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做过测算,此次伐夏,陕西四路总共需要粮草大约六十万石,足够支撑十余万大军三个月的进攻。
庆州这边,范仲淹给他的任务是五万到八万石。
如今光是眼前这几个商人认购的,就已经是任务数的三倍有余。
庆州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第七十八章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
“辛主簿,”陈德禄见辛缜不说话,以为他对这个数字不满意,连忙道,“草民们还能再凑一凑,只是需要些时日……”
“不用了。”辛缜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二十一万三千石,足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道:“诸位今日之举,是为大宋的边关大业立了大功。
在下会上报范经略,为诸位请功。
盐钞的编号,按认购的先后顺序排……陈员外第一个,王员外第二个,以此类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青白盐行会的事,辛某已经在拟章程了。
等粮草入库、盐钞发放之后,在下会召集诸位,共商行会细则。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在座的诸位。”
陈德禄心中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道:“辛主簿大恩,草民们没齿难忘。”
其他商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做了十几年私盐贩子,提着脑袋过日子,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做生意了!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范经略。
是范经略力排众议,才让盐钞法在庆州推行下去。
诸位日后赚了钱,别忘了西北边关的将士。
没有他们守在横山脚下,诸位也做不成这个生意。”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陈德禄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
把功劳让给范仲淹,把人情做给商人,把利益留给朝廷。
三方都满意,三方都念他的好。
这等手腕,哪里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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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众商人,辛缜回到值房,周明跟了进来,把账册放在桌上。
“主簿,二十一万三千石,”周明感慨道,“老夫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能够一次性从民间征集到这么多的粮食,实在是惊人!这些大户……富可敌国啊!”
辛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笑道:“大宋不抑兼并,商业盛行,藏富于民,有此实力并不意外。
倒是周先生,以后跟着老师做事,有任何大事要做,可以多考虑发动社会力量,大约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做起来的。”
周明感慨道:“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此次盐钞法这般好的政策,没有主簿你运筹帷幄,哪有这般结果,换了一个人,恐怕就要被陈德禄这些人给吃的一干二净!”
辛缜微微一笑道:“倒也不至于,庆州我来主持,能够收上来粮食,渭州、泾州不是我主持,一样可以收上来粮食。”
周明呵呵一笑道:“虽然都能够收上来,但干得漂不漂亮又是另外一说,您这般收法,各方都得念你的好,但其他州可就未必了,有可能会怨声载道。”
辛缜笑着摇摇头道:“咱们做好自己就好了,别人的事情莫要评价太多。”
周明嘿嘿一笑,道:“咱们庆州这次可真是露大脸了!
此次盐钞法拢共打算筹措三十万石粮草。
庆州这边分到的任务是八万石,剩下的靠泾州、渭州那边。
可现在,光是咱们庆州一地,就收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四路需要的粮草,咱们庆州一处就凑了六成还多!”
他停下来,看着辛缜,眼中满是钦佩道:“主簿,您这是……一战功成啊!”
辛缜摇了摇头,道:“周先生过誉了。一来粮草还没入库,盐钞还没发放,行会还没成立,这才刚刚开始。
二来三十万石粮草肯定是不够的,至少要预备六十万石才算是堪堪足够。
泾州、渭州那俩估计凑个二十万石没有问题,加上咱们的二十万石,估计还有二十万石的缺口呢。
此事,可能要落在刘文远那些人身上呢。”
周明皱起眉头,道:“刘文远那边还没动静,他背后有王相公撑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辛主簿,这几日我会多留意一下刘文远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跟您汇报。”
辛缜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去见范经略,周先生,劳烦您把账册整理好,待会儿送到后衙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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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衙书房的门虚掩着。
辛缜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手边茶碗里的水冒着热气。
见是辛缜,他放下笔,笑道:“一大早便吵吵嚷嚷的,可是有收获了?”
辛缜笑着点点头,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范仲淹听完,有些吃惊道:“竟然一下子能够筹措二十一万三千石这么多,这些陕西大户还真是狗大户呢!”
辛缜笑道:“财帛动人心,有这么大的利益在,他们自然舍得下本。”
范仲淹感慨道:“也就是你搞出来这盐钞法,否则想要在陕西筹措到这么多的粮草,那是想也别想。
不过……这盐粮兑换比例是不是高了些,一石粮可换一石盐,盐粮价格相差十倍,这盐商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辛缜摇头笑道:“这账可不能这么算,这粮食若是从内地运过来,十石粮食未必能够有一石运进陕西。
而这盐要从盐州运往内地,所需人力物力亦是海量,这里面的成本亦是极高。
而且,这盐池还在党项人手里呢,盐商亦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没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怎么肯这般投入。”
范仲淹闻言失笑,道:“看来是老夫只站在朝廷的角度看问题了,你能够将此事干成,也是得益于你能够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这种能力的确是不错,很好,很好!”
说着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递给辛缜。
“这是给韩稚圭和夏子乔的信,你派人送过去。告诉他们,庆州的粮草已经备齐了,让他们那边抓紧。”
辛缜双手接过,躬身道:“是。”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范仲淹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低声道:“不枉老夫付出那么多也要将这小子收为弟子,之前还生怕会不会看走眼,如今看来,是老夫大挣了!”
范仲淹露出自得之色。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啊!”
第七十九章 刘文远!
时间往前拨一拨,拨到前一天晚上,当刘文远回到自家宅邸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让仆人掌灯,一个人摸黑走进了书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来人。”他忽然开口。
门外候着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点亮了书房的灯烛。
“去请赵先生来。”
赵先生名叫赵如晦,是刘文远养在府里的幕僚,四十来岁,落第举人出身,读过几年书,在商场上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是刘文远最倚重的智囊。
不多时,一个瘦长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赵如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着倒有几分文士的风骨。
“东翁深夜相召,可是为了陈德禄那边的事?”赵如晦一进门便问道。
他今晚虽然没有去陈德禄家赴会,但刘文远回来后,管家已经大致跟他说了经过。
刘文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将今晚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思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等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赵如晦。
“赵先生,你怎么看?”
赵如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东翁,此事的关键,不在那个辛主簿说了什么,而在他说的话背后,站着谁。”
刘文远目光一闪:“你是说……”
“范仲淹。”赵如晦一字一顿,“辛缜是范仲淹的学生,这是东翁已经确认过的事。
但问题是,辛缜今日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范仲淹的意思?”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如果是辛缜自己的主意,那事情就好办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再聪明、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从七品的主簿。
他能调动多少资源?他能说了算的有多少事?他说的那些事情,有多少能兑现?”
他转过身,看着刘文远。
“可如果那些话是范仲淹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