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范仲淹还在雄州呢,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找他谈判,这意味着范仲淹亦是在筹谋一件事情。
这就是一个陷阱!
但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想了许久,猛地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辛缜。
既然想不出来辛缜他们要干什么,那就直接问!
他走到门口,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
萧忽古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国公!”萧忽古的声音在发抖,“大事不好了!”
耶律宗允的脚步骤然停住。
“银州。”
萧忽古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狄青……攻破银州了!”
耶律宗允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银州。
那是横山最重要的门户!
西夏在横山经营了数十年,修筑了无数堡寨,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银州。
银州在手,就等于握住了进取横山的钥匙。
攻下银州,就能切断西夏的补给线,占据地势之利,同时掌握横山最宝贵的盐铁资源。
狄青占了银州,很快整个横山都会是大宋的了!
宋朝占据横山,衰弱的西夏将再无反抗之力!
这个时候,就算是辽国出兵,也无济于事矣!
耶律宗允的脑子里,无数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范仲淹师徒联手演了一场大戏。
先是以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释放出范仲淹有意挑起边衅的假象,试探辽国的底线,萧忽古那个蠢货信以为真,漏了底!
随后便是自己这边,亦是演了一场韩琦在西北独揽大功,范仲淹为了抗衡韩琦,不惜挑起辽宋大战的戏码,让自己也信以为真!
而他们的真实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狄青争取攻下银州的时间!
可笑他辽国陈国公,送银子、送文房四宝、送宝剑……银子从一千两到二千两,从二千两到四千两,从四千两到一万两……这是折了夫人又赔兵!
可恨那辛缜,每一次收钱都答应得痛痛快快。
每一次催促,都回应得认认真真。
一个多月,整整一个多月!
他耶律宗允,大辽宗室,陈国公,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像耍猴一样耍了整整一个多月!
而这一个多月里,狄青攻破了银州。
耶律宗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没落尽,他又抓起了茶壶,砸在地上,然后是笔架,是砚台,是花架上新换的青瓷花盆。他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碎瓷、泥土、墨汁溅了一地。
萧忽古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宗允砸完了东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官帽歪了,锦袍上沾满了墨汁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辛缜在哪里?”耶律宗允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道。
随从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道:“回国公,辛缜……辛缜已经离开雄州了。”
耶律宗允长吸一口气,道:“范仲淹呢?”
“也……也走了。听驿馆的人说,天不亮就走了,走的是南门,往……往庆州方向去了。”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
萧忽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国公,他们往庆州方向去了,此去庆州路途遥远,末将可以派人快马追赶,在途中……”
耶律宗允猛地睁开眼睛,喝道:“途中怎样!”
“截杀!”萧忽古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末将派一队精骑绕小路追赶,必能将他们截住,一定可以杀了范仲淹和辛缜……”
话没说完,耶律宗允的巴掌已经扇到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抡得极重,萧忽古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
“蠢货!”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截杀范仲淹?你是嫌大宋没有开战的借口吗!”
萧忽古捂着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你知不知道范仲淹是什么人么,他是大宋的陕西四路经略使!是朝廷重臣!他死在辽国人手里,大宋就有了堂堂正正的开战理由!”
耶律宗允越说越怒,指着萧忽古的鼻子。
“你以为这是你们萧家的牧场,看谁不顺眼就一刀砍了?这是国战!是灭族的大祸!
你这个蠢货,从到雄州第一天起就在坏本使的事!”
萧忽古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虽然只是副使,也犯了大错,但这耶律宗允不仅勒索他钱财,现在还这般不讲情面辱骂他,甚至还扇他巴掌……实在是……实在是……但耶律宗允还没有完,依然在怒骂。
“第一天谈判,你就把大辽的底牌全漏给了宋人!
你说什么‘辽国内部帝后不和’!你说什么‘太后不会因为我兴兵’!
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啊?是谁让你当着范仲淹的面说的!”
萧忽古的嘴唇哆嗦着:“末将……末将是为了保命……”
“保命?”耶律宗允冷笑一声,“你保住了命,却把大辽的底细全卖给了宋人!
范仲淹为什么敢这么强硬?辛缜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你告诉他们,大辽打不起这一仗!”
他向前逼了一步,萧忽古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张嘴,本使在谈判桌上处处被动!范仲淹开口就是四千八百万贯,本使连个硬话都不敢说!为什么?因为人家早就知道大辽不敢打!”
萧忽古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脸色又红又白,然后,他也爆发了。
“耶律宗允!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忠臣良将!”萧忽古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堂堂陈国公,大辽宗室,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耍得团团转!你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前前后后送了几千两!人家收钱的时候笑眯眯的,转脸就把你卖了!”
他指着耶律宗允的鼻子。
“你说我漏了底牌?你把大辽的脸都丢尽了!几千两银子买回来一个银州陷落!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回上京!”
耶律宗允本就气得不行,这会儿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把这个粗鄙武夫的嘴撕烂。
可萧忽古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确实被辛缜耍了啊!
他确实送了几千两银子。
他确实在雄州驿馆里白白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银州陷落的消息。
萧忽古看他不再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耶律宗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瓷和泥土,看着翻倒的铜盆架和砸烂的花架,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嫩绿的新芽。
然后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辛缜第一次来见他时,院子里那棵枣树枝丫上蹲着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
他迎出门去,满脸堆笑地说:“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
辛缜看了一眼那两只麻雀,微微一笑。
那时候他不明白辛缜在笑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辛缜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猎物。
那会儿估计在心里嘲讽他:希望以后你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不会懊恼得给自己一巴掌。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
他只觉得心如死灰。
第九十八章 大彻大悟了!(第三更哈!应该有一万三千了吧)
耶律宗允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枣树在秋风里簌簌地响,叶子黄了大半,每一阵风过,便有十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没有人去扫。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到自己在上京的府邸。
陈国公府,三进的宅院,是他祖父耶律斜轸传下来的。
祖父是景宗朝的名将,伐宋时立过大功,世宗皇帝亲赐了这座宅子。
传到耶律宗允手里,已经修葺过三次,每一处都透着大辽宗室该有的体面。
他想到府里的那些门客。
每次他回府,门客们都会迎出来,争先恐后地向他禀报府中大小事务,说上京城里的新鲜事,说朝堂上的风向变动。
他们会用最恭敬的语气称呼他“陈国公”,会用最谦卑的姿态向他行礼。
他还想到每年春捺钵时的场面。
宗室子弟们聚在一处,骑马射箭,饮酒高歌。
他是长辈,坐在上首,晚辈们轮番来敬酒,说“陈国公老当益壮”,说“陈国公是我大辽的柱石”。
这些体面,从今天起,全都完了。
不是因为谈判失利,谈判失利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