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之名的确是振聋发聩。
之前狄青还是小将领的时候,便在横山里颇有名声,因为横山蕃跟着西夏人南下侵宋,与狄青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死在狄青手下的蕃兵数不胜数。
而近来狄青更是接连打下洪州,龙州,银州,这些城池一座比一座难打,有些甚至是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雄城,依然挡不住狄青,可以说,狄汉臣三字在横山蕃里称得上可止小儿夜啼。
寨门前安静了一瞬。
嵬名山看着辛缜,辛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嵬名山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山谷间回荡,把寨门前的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再看辛缜时,眼底的试探已经褪去了大半。
“好!好一个辛主簿!”他把信往怀中一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辛主簿,请。”
辛缜微微一笑,抬脚跨进了嵬名氏的寨门。
宴席摆在嵬名氏的大帐里。
大帐是圆形的,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上挂着牛角、弓弩和一面褪了色的战旗。
帐壁上挂着毡毯,毯上织着狼、鹿和日月星辰的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无声无息。
嵬名山坐在主位,辛缜坐在客位。
陪席的有嵬名氏的几位长老,还有嵬名山的两个儿子。
长子嵬名勇,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一样亮。
次子还是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辛缜一下,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备。
酒过三巡,嵬名山终于拆开了范仲淹的信。
嵬名氏虽然世居横山,但嵬名山识汉字,他的祖父曾向西夏称臣,他的父亲曾与宋军打过仗也做过生意,到他这一代,蕃汉之间的事,他比横山任何一个首领都清楚。
看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辛缜,道:“你的来意是什么?”
辛缜笑道:“狄帅已经打下银州,接下来夏州、宥州也将是我们大宋囊中之物,你说我来这儿干什么?”
嵬名山说话不客气,但辛缜也没有惯着。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你们宋人打进来容易,守住难。”
辛缜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嵬名氏的酒是马奶酒,酸中带烈,入喉像一道火线,他稚嫩的脸上顿时一片嫣红,嵬名氏众人露出轻视的笑容。
却听辛缜道:“首领可听说过大宋的青白盐行会?”
嵬名山皱起了眉头。
横山的盐池养活了嵬名氏几百年,盐商是他打交道最多的大宋人。
那些盐商精明、贪婪、斤斤计较,为了一引盐的差价能磨上整整一天。
但什么青白盐行会却是没有听过。
嵬名山摇摇头道:“不知,莫非是那些盐商筹建的行会?”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道:“首领不知道啊,那可不应该,这个青白盐行会可是很了不得的。”
嵬名氏嗤笑道:“不过是一些贪得无厌、锱铢必较的盐贩子罢了,有甚了不得的。”
辛缜哈的一笑道:“首领可知大宋为何在与西夏三场大会战之后,西夏人已经是油尽灯枯,而我大宋却能够继续进攻,接连打下龙州、洪州还有银州?”
嵬名氏哼了一声道:“你们宋人坐拥膏腴之地,人口众多,自然是底蕴深厚,但若是想要倚势凌人,却是打错了主意!”
辛缜摆手笑道:“嵬名首领不要这么敏感嘛,辛某在说的是您瞧不起的盐商贩子筹建的青白盐行会嘛。
首领知不知道,在银州开战之前,这青白盐行会替大宋筹措了多少粮草?”
嵬名山轻蔑一笑,却是不说话。
辛缜也不在意,伸出三根手指,笑道:“这个数。”
嵬名勇忍不住道:“三万石?三万石虽然不少,但也撑不起大军的作战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是三十万石!”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嵬名勇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三十万石……这个数字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
一群盐商,筹措了三十万石粮草?
辛缜像是没看见帐中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往下说。
“不止粮草。青白盐行会还替大军采办了五千顶帐篷、三千匹骡马、两百车药材。
银州城下打了这么久,后勤从未断过。
狄帅在前面攻城,商人们在后面运粮。
将士们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件冬衣,用的每一捆箭,都有青白盐行会的银子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嵬名山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
“首领,你说这群盐商,为什么这么积极?”
嵬名山张了张嘴,想说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商人逐利是没错,可三十万石粮草,那是多大的一笔本钱!
盐商们拿出来这么多的粮食,那以后怎么回本?
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辛缜,厉声道:“他们是为了盐池!”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没错,正是为了盐池。”
嵬名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的嵬名勇也变了脸色,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帐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只有阿明,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缜,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他还没完全听懂,但他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张力。
第一百零二章你们这些穷逼、蛮夷……
辛缜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按刀的手,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横山的部落,几百年来倚仗地势险要、部落分散,让所有想征服横山的人都头疼不已。
党项人倒是试过,没成。
大宋以前也试过,也没成。
为什么?因为征伐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大军进山,粮草转运的费用比军饷还高,打下一个部落,缴获的牛羊马匹还不够大军吃半个月,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他的目光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笑。
“但那是以前。”
“现在又如何?”嵬名山厉声道。
辛缜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清亮而锐利,道:“青白盐行会的商人,眼睛盯着横山的盐池,盯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愿意替大军筹措粮草,愿意替大军采办军需,愿意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军功上押,因为他们知道,大军打下横山,盐池就是他们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首领,你说横山部落分散,征伐成本高,可如果收益比成本高得多呢?
如果横山盐池的盐利,足以覆盖征伐成本,甚至远超征伐成本呢?”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到那时候,大宋的军队也好,大宋的商人也罢,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横山。
不需要朝廷下令,盐池有足够的吸引力。
首领,你挡得住西夏人,挡得住以前的大宋,但能挡得住狄帅的兵,能挡得住全天下的商人吗?”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几位长老的脸色发白,他们活得足够久,跟党项人打过,跟宋军打过,跟天灾打过,跟饥荒打过。
他们以为依仗地利,横山会永远是他们的,几百年来一直是这样,以后几百年也是这样,谁也夺不走。
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宋人少年,却是一下子就戳破他们的幻想!
嵬名山怒道:“辛主簿,你今日来,是来威胁嵬名氏的?”
辛缜摇了摇头,十分诚恳道:“若辛某打算这么干,那么来的便是宋军,而不是我,我来是想给首领指一条路。”
嵬名山嗤笑道:”指路……是要嵬名氏将盐池拱手奉上么?“
辛缜摇头笑道:“你们嵬名氏数百年来占着这盐池,是过上了什么好日子么,还不是如此穷困潦倒?
瞧瞧你们穿的衣服、用的这些器具,还有住的这大帐,说实话,这是原始人才过的生活,而你们还将这盐池看做命根子一般,我也真是服气了。”
此话一出,嵬名氏众人大怒,但也仅仅是怒了一下,因为他们当真反驳不了。
辛缜周明等人身上的服饰的确是过分精美,华夏之服饰,实在是令他们这些化外蛮夷自惭形秽!
辛缜微微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道:“你们也别气愤,在我们宋人眼里,你们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都是蛮夷,甚至那辽人,也是满身腥膻气,也不出蛮夷那一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嵬名氏众人又是愤怒,又是羞惭,一时间都无法自处。
却听辛缜叹了一口气,道:“横山蕃、横山蕃……呵呵,都是人,为什么要分华夏与蛮夷呢?
我辛缜不认为你们低人一等,你们只是生在深山里,一辈子无法得到教育,因此眼光短浅,身份卑微。
若是你们横山蕃人一出生便可以接受儒家教育,可以参与科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如此数十年,你们还会是蛮夷么?”
此言一出,嵬名氏众人有数人腾的站起,有的人惊诧莫名,跟傻了一般左顾右盼。
嵬名山却是脸色深沉,看着辛缜道:“你就打算用这种鬼话来哄骗我们,让我们把盐池交给你们?”
辛缜笑道:“盐池又带不走,若是事情不如你们所希望的,你们自己拿刀枪拿回去便是。”
嵬名山呵呵冷笑道:“让你们汉人进来,还赶得走么?”
辛缜笑道:“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能有多少汉人愿意进来,你也太坐井观天了,等你有一天去看看什么叫膏腴之地,才能理解我说的这句话。
不过无所谓,你们若是不愿意听我说说合作的事情,我之后可能就不是这么温和了,诸位自便就是了。”
辛缜说话十分温和,但话中的内容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嵬名氏可是派人跟着李元昊进攻大宋的,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可是把不少嵬名氏子弟打得失魂落魄的,有很多子弟回不来,回来的一个个觉都睡不好,时不时就要发疯,说什么魔鬼打来了。
嵬名氏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一会之后,嵬名山端起一碗酒,起身来到辛缜面前,微微一躬身,道:““辛主簿,您今年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