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时候会帮你们成立行会,你们自有的物资,以及其他部落的物资,都可以通过这个行会,行销大宋所有州县。
比起之前在榷场交易,你们可获得的利润至少可以提高一倍。
另外,嵬名氏的盐池与大宋青白盐行会合营,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之后青白盐行会按照现在你们卖给西夏盐价的一倍进行收购。
嵬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如此算来,他们部落每年要增加一倍的收入!
还不仅如此,辛缜继续道:“光是有钱是不够的,得让咱们横山的子弟读上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有读书,才能够让横山子弟走出这大山。
我会请朝廷设横山蕃学,请陕西路的先生来这里执教,嵬名氏及横山各部子弟,入蕃学读书,习汉字,诵儒典。
学成之后,可参加大宋科举,亦可补授蕃官职衔,嵬名氏的子弟,将来不只是横山的首领,也可以是大宋的命官!”
嵬名勇的眼神大亮。
这依然还没有完。
辛缜继续道:“横山之前跟西夏人走得近,西夏人用着你们,但也防着你们,只拿着你们当敢死营使用,让你们拼命流血,却不曾让你们也过上文明人的生活。
你们看看,你们这住的都是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住帐篷,还住着这土屋、石头垒成的石屋……唉。
以后我会让人教会你们学会怎么烧制砖瓦,大家都要住上砖瓦房,能够遮风挡雨,这才是文明人的生活嘛!
还有,你们现在治病还是用巫医吗?喝点符水挑个巫舞,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这怎么行呢?
以后你挑选一些聪明的识字的年轻人,我带着他们去庆州拜师学医,横山的人民也是人民,横山的人命也是人命,怎么能够这么草菅人命呢!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便是首领及横山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别授予蕃官职衔,享受大宋俸禄。
横山各部亦可以挑选精壮编为蕃兵,协助大宋戍守横山,蕃兵的粮饷、军械,由大宋供给,立功者同赏,阵亡者同恤。
从今往后,横山蕃部的首领,不只是部落的头人,也是大宋的官。
横山蕃部的勇士,不只是部落的兵,也是大宋的兵。
官有俸禄,兵有粮饷,立功有赏,阵亡有恤!
当然,你们若是不愿意替大宋卖命,那也是可以的,你们就做你们的生意,好好的过日子,也是没有问题的。”
辛缜笑了笑,道:“如何,这种好日子,你们嵬名氏愿不愿意过?”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羊油灯的灯焰微微晃动,把嵬名山脸上的光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嵬名勇忍不住了。
“父亲……”
嵬名山抬手止住了他。
“辛主簿。”嵬名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说的这些,每一样都很好,就是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盯着辛缜。
“西夏要的永远是横山的盐和马,你们不但把盐利的大头给了嵬名氏,还要教我们做生意、盖房子、读书认字,还要给我们官做、给我们的兵发粮饷。”
他把手掌按在案上,身体前倾。
“辛主簿,你跟我说句实话,大宋图什么?”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首领,今天在军营里,我跟你说过。汉唐时候,这片天下的人是一家人,后来天下乱了,分出了华夷,分出了你我,分出了生死仇敌。
这些说起来有些大,你听着觉得不太敢相信也是正常,那我就说得更加实在一点,让你们也能够安心一些。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大宋打下了洪州、龙州以及银州,接下来宥州、夏州也不在话下,整个横山很快就全都属于大宋了。
而你们横山蕃历来桀骜不驯,普通的方法根本没有办法让你们臣服。
而我却不这么认为,你们亦是人,也是知道好歹的,谁不愿意过上好的生活。
百姓是很简单的,谁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他们就会拥护谁。
所以,我们大宋就是要让你们过得好,好得让你们知道,离开我们大宋,你们再也无法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如此以来,我不认为你们会再次背弃这样的好生活,然后跟西夏人混在一起,继续过苦日子。
这般以来,横山虽然依然是你们横山人的横山,但也是大宋的横山,永远也不会变!”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向嵬名山举了举,笑道:“这就是阳谋,就看您接不接受了。”
嵬名山沉默了很久。
羊油灯烧得久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落,旋即熄灭。
嵬名山伸手掐掉灯花,手指在灯焰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辛缜,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横山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天光。
他笑了好几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声道:“辛主簿,我嵬名山极少服人,但我今日是真的服了你了!
您跟老朽说的这些,老朽真的是没有办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道:“我们嵬名氏,愿意臣服大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辛缜笑道:“嵬名首领但说无妨。”
嵬名山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阿明,进来。”
帐帘掀开,那个少年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狄青给他的那根红雉尾,雉尾的羽丝在灯焰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在帐中站定,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辛缜。
“这是我的幼子,嵬名明。”嵬名山的手按在少年的肩上,“你说的蕃学,说的好日子,说的读书考科举做大宋的官,我送他去,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郑重。
“我希望您能亲自教他,让他穿上大宋的衣裳,读上大宋的书,做大宋的官!”
辛缜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辛缜笑了笑,道:“我这点学识就怕误人子弟。”
嵬名山的手从儿子肩上移开,摇摇头,坚定道:“考不上科举也没事,有真本事就行,跟着辛主簿,能学到真本事!”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道:“这个倒是没有问题,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嵬名山第一次真诚笑了起来,道:“辛主簿,从今天起,嵬名氏与大宋就要一起过日子了!”
辛缜笑道:“嵬名首领……”
嵬名山道:“辛主簿若是不弃,可以叫老朽一声大哥。”
辛缜闻言笑道:“大哥,以后你会感谢你自己今日所做下的决定的。”
嵬名山闻言大笑了起来。
辛缜走到阿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叫阿明?”
少年点了点头。
“读过书吗?”
“识几个字。”阿明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汉字和蕃字都识一点,但不多。”
“够了。”辛缜的嘴角微微上扬,“剩下的,我教你。”
阿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辛主簿,你十五岁就当了大宋的官,我十五岁的时候,能当大宋的官吗?”
闻言嵬名山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得像敲响了一面铜鼓,把帐顶的毡毯都震得微微发颤。
嵬名勇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道:“阿明,大宋的官可没有那么容易当上的,你要真想当,以后父亲的官职由你来继承就是。”
辛缜没有笑,他看着阿明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能当的,不过要先把书读好,书读好了,不止能做官,还能做很多比做官更有用的事。”
阿明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道:“我要当一个像叔父您一样的官!”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道:“这是好事情,不过,你可得好好学习了哦。”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平叛便是横山之主!
便在嵬名氏山寨里言笑晏晏之时,横山的另一处山谷中,另一座大帐里也亮着灯。
细药氏的驻地距嵬名氏大约半日的马程。
与嵬名氏那座建在半山腰的石寨不同,细药氏的寨子藏在一条更深的山沟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出。
细药氏世世代代住在这条山沟里,靠着几处不大的盐池和满山的羊群过活。
他们的盐池不如嵬名氏的大,他们的牧场不如嵬名氏的广,但他们比嵬名氏更能忍,忍饥,忍寒,忍西夏人的盘剥,忍宋军的清剿,像山沟里的野草,被火烧过,被马蹄踩过,来年春天照样长出来。
细药保忠盘腿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马奶酒,他五十来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两块被风化的燧石。
帐中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磨毡氏的首领磨毡遇,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两块烧红的炭。
磨毡氏与嵬名氏有世仇,往上数三代,两家为了争夺一片牧场打过整整七年的冤家。
后来西夏人来了,两家的仇暂时搁下了,但谁也没有真正忘记。
另一个穿着黑袍,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袍子是西夏的式样,腰间挂着一枚银牌,牌上刻着一个“没”字,这是西夏没藏家的标记。
黑袍人率先开口道:“细药首领,磨毡首领,没藏国相派我来,只为了一件事。”
细药保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银州。”黑袍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宋人打下了银州。
银州一失,夏州、宥州便门户大开。国相正在调集兵马,准备与宋军在夏州一线决战。
但决战之前,需要有人在宋军后方点一把火。”
他看着细药保忠,又看了看磨毡遇。
“横山是宋军的后背,横山蕃部如果在这个时候起事,宋军首尾不能相顾。
到那时候,国相的铁骑从正面压过去,横山蕃部的兵马从背后捅过来,宋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撑不住前后夹击。”
磨毡遇的眼睛亮了起来,道:“国相的意思是……”
黑衣人道:“国相说了,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大夏在宋军后方点起这把火,谁就是大夏的功臣。
事成之后,横山蕃部之事,大夏便倚重谁。”
磨毡遇闻言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磨毡遇大喜过望,连连说好,但黑袍人却是看着细药保中,等待他的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