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93节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记,不是官印,是辛缜的私章。

  细药保忠的目光在横山行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探子从嵬名氏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似乎就是什么盐池合营,大宋商人出本钱、包销路,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利润分成,然后行会合营,把物资送进大宋,利润比榷场高出一倍以上……

  这个横山行会,就是这个吧?

  细药保忠把帖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周明。

  “辛主簿有心了,请回复辛主簿,细药氏届时一定到场。”

  周明微微一笑,又向细药保忠揖了一礼,转身上马,两个随从将马背上的锦盒卸下,放在帐前,然后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横山的暮色里。

  磨毡遇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保忠兄,这宋人搞什么名堂?”

  细药保忠没有回答,把帖子递给磨毡遇,自己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绸缎衬底,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茶砖。

  茶砖压得紧实,砖面上压着花纹,和帖子封面上的暗纹一模一样,茶香浓郁,混着横山深秋草木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磨毡遇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帖子,忽然一拍大腿,道:“保忠兄!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细药保忠抬起头看着他。

  磨毡遇兴奋低声道:“你想想,辛缜请我们去嵬名氏观礼,肯定也会邀请横山各部有头有脸的人去。

  这样我们咱们联合几家信得过的部落,每家带上几十个精悍蕃兵,到时候几百精锐混进去,等典礼一开始……”

  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往下一劈,嘿嘿一声道:“摔杯为号!几百人同时发难,嵬名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那个辛主簿不是要在嵬名氏办行会吗?正好,连他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把茶砖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沉吟了一下道:“你联络哪几家?”

  磨毡遇掰着手指头数:“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这三家跟我磨毡氏都有姻亲,信得过。

  一家出三四十精悍,四家就是一百多人。

  加上你细药氏的几十人,再加上其他部落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人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嵬名氏的寨子我去过,他们的宴席摆在寨中的空地上,四面是毡帐和木楼。

  两百人散在宴席四周,只要号令一起,同时动手,嵬名山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细药保忠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嵬名氏山寨的方向,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暮色四合,横山的山脊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磨毡遇咧嘴一笑,道:“成!听你的!反正刀带够了,到时候想剁谁就剁谁!”

  九月十八,晴。

  横山秋天的日光不像盛夏那般毒辣,温温地洒下来,把嵬名氏山寨的石墙染成暖灰色。

  寨门大开,门前的空地上扎起了十几座彩棚,棚顶覆着崭新的青色毡布,在风里微微鼓荡。

  棚中摆着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绸布,布上摆着茶砖、盐饼、丝绸、瓷器,这些都是从庆州运来的大宋货,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横山蕃部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排场。

  各部首领陆续到来。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横山叫得上名号的部落,大半都来了。

  每个首领都带着随从,随从们腰间都挂着刀。

  嵬名氏的蕃兵在寨门内外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队入寨的人马。

  嵬名勇亲自守在寨门口,看着各部落的随从人数,眉头越皱越紧。

  “浪讹氏四十人、往利氏三十五人、细封氏三十人……全是精壮汉子!”

  他的副手凑上来,压低声音:“少首领,磨毡遇带的人最多,五十个,细药保忠也带了四十多个,这些人加起来,快三百号人了,来者不善啊!”

  嵬名勇的目光扫过那些陆续入寨的蕃兵。他们都是各部挑出来的精悍,人强马壮,腰间挂着弯刀,有的人背上还背着弓,他们跟在各自的首领身后,鱼贯进入嵬名氏的山寨,脚步沉稳,目光不善,不像来观礼,倒像是来打仗的。

  “盯紧磨毡遇和细药保忠的人。”嵬名勇压低声音,“他们的人散在哪里,随时报我。”

  副手领命而去。

  嵬名勇抬起头,望向寨中空地正面的主棚,棚中,他的父亲嵬名山正陪着几位年长的部落首领说话,辛主簿还没有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磨毡遇是在寨门口与细药保忠会合的。

  他带了五十个人,清一色的青壮,个个虎背熊腰,腰间的弯刀比寻常蕃兵用的要大上一号。

  他看见细药保忠的队伍从另一条山道上过来,快步迎上去,与细药保忠并肩走进寨门。

  “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都到了。”磨毡遇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三家的兵加起来一百出头,加上你我两家,光精悍就能凑出一百五,其他部落里还有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不成问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

  “辛缜那个娃娃不是要办行会吗,让他办,典礼最热闹的时候,咱们摔杯为号,嵬名山、辛缜,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寨中空地上那些彩棚,扫过案上摆着的茶砖、盐饼、丝绸、瓷器,扫过那些正在互相寒暄的各部首领。

  他注意到,有些首领看着案上那些大宋货物的眼神,和磨毡遇不一样。

  磨毡遇看这些东西的眼神是不屑,是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

  但浪讹氏的首领看茶砖时,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后,手指还在茶砖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偷偷掰了一小点,投进口中嚼起来,然后眼光顿时亮了起来。

  往利氏的首领看丝绸时,粗糙的手掌在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完之后把手缩回袖子里,但那只手的动作,比摸自己婆娘的时候还要轻柔。

  细药保忠把目光收回来,轻声道:“等我发话,不要轻举妄动!”

  磨毡遇还想说什么,但细药保忠已经抬脚往里面走了,他只好跟上,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标定自己的人马,浪讹氏的兵散在左侧彩棚附近,往利氏的人在右侧,细封氏的人靠近宴席区,自己的五十人分散在空地四周,有的靠着毡帐,有的蹲在墙角,有的混在人群里假装看货物。

  他满意点点头,只要号令一下,这些人就能在几个呼吸之间聚拢成一支刀队。

  忽然,寨中空地上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是从主棚方向开始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先是主棚附近的首领们停止了交谈,然后是彩棚边的蕃兵们转过头去,然后是空地边缘蹲在墙角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嵬名山从主棚中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蕃袍,青色的袍面,腰间系着一条银带,带上挂着一柄弯刀,刀鞘是新换的,鲨鱼皮面,鞘口包着鎏金的银饰,和大宋禁军将领的佩刀同一个规制。

  他身边还缺一个人。

  然后那个人走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这一看顿时有不少人发出了惊咦声,因为出来的是一个少年郎!

  好年轻的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襕衫,料子是庆州最好的丝绸,在日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一条墨绿色的绦带,绦带上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鞘口和鞘尾包着鎏金银饰,剑首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在秋阳里折出一抹深沉如血的光。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簪首雕成云纹,简洁而端方。他的面容清俊,眉骨挺秀,鼻梁高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最让人移不开,清澈得像横山秋天的溪水,却又深得看不见底,像是把一整条溪流都收进了一双眼睛里。

  他站在嵬名山身边,身量虽然比嵬名山矮了半个头,年纪也像是嵬名山的儿子一般,但没有人觉得他是嵬名山的附庸。

  他站在那里,从容、笃定、舒展,像一棵刚刚长成的青松,还没有参天,但已经看得出将来会参天。

  寨中空地上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横山蕃部的首领们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他们见过党项人的贵族,见过宋人的官员,见过辽人的使者。

  党项贵族粗豪,宋人官员矜持,辽人使者傲慢。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得不像话,好看得不像话,却偏偏没有一丝一毫少年得志的张扬,他站在那里,不炫耀,不故作姿态,不怒自威。

  他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都觉得,今天这个场合,他才是主角。

  磨毡遇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他在横山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最气派的人是西夏没藏讹庞派来的那个黑袍使者。

  那人往帐中一坐,不怒自威,让磨毡遇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个黑袍使者和眼前这个宋人少年比起来,就像是山寨里的土财主遇上了汴京城里的王孙公子。

  不是官威的差距,是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细药保忠的目光也在辛缜身上停了很久,他没有像磨毡遇那样失态,但他的眼睛却是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起探子跟他汇报的信息,这个名为辛缜的少年人,今年只有十五岁!

  辛缜的目光扫过寨中空地上的众人,随后洒然一笑,这一笑,让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随后便是清朗的声音响起:“尊敬的各位首领,尊敬的各位长老,还有亲爱的各部落兄弟们,大家早上好!在下辛缜,忝为庆州经略司主簿,感谢诸位拨冗前来观礼!”

  他向众人团团一揖,动作从容,衣袂翩然。

  辛缜这番行为举止,让众人顿时觉得耳目一新。

  有人心道,中华人物,果然是出类拔萃,一个少年人,竟然也有如此风度,真是了不得!

  却听得那辛缜继续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见证一件事。”

  他侧身,让出主棚正中那块铺着红绸的长案。

  案上摆着一卷装裱好的绢帛,帛上用朱砂写着“横山行会”四个大字,字迹端正雍容。

  绢帛旁边,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一盒印泥。

  “横山行会,今日成立。”

  寨中空地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来,把彩棚顶上的青色毡布吹得猎猎作响,把辛缜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

  嵬名勇站在寨门边,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磨毡遇和细药保忠的人马,此时副手凑上来,压低声音:“少首领,磨毡遇的人动了。他们往主棚方向靠过去了。”

  嵬名勇的瞳孔微微收缩。

  “盯死他们!辛主簿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副手领命而去。

  嵬名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地上。

  辛缜正站在红绸案前,向各部首领介绍横山行会的章程。他的声音清朗而笃定,像横山秋天的溪水,不急不缓,却源源不绝。

  磨毡遇的人,又往主棚靠近了一些。

  辛缜走到那张铺着红绸的长案前,却没有急着去拿那卷写着“横山行会”的绢帛。

  他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彩棚下坐着的各部首领,扫过空地上站着的蕃兵,扫过寨墙边倚着刀鞘的嵬名氏勇士,微微一笑道:“诸位首领,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探虚实的,甚至还有人带了刀。”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磨毡遇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刀柄,又松开了。

  辛缜笑了笑,道:“带刀好啊,横山的汉子,就应该到不离身才是,但刀是对付敌人的,不是对付好日子的。

  我辛缜来横山的目的,就是要给大家带来好日子的!

  不过,我长久以来有几个疑惑,想要问问诸位头领。

  第一,为什么横山蕃部守着盐池,放牧着横山最好的草场,养着横山最能跑的马,可你们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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