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也是读书人，只可惜，他写文章的本事实在是不怎么样，再加上出身于寒门，也没有什么名师指导，这一系列的因素综合起来，使得他甚至连一个秀才都没能考中。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跑过来当这位知府的管家和幕僚，读书人也是有属于自己的尊严的。
如果他真是个秀才，哪怕是他主动请求，知府也不可能真把他收留作为管家的。
毕竟管家就是家奴，把一个秀才作为自家的奴仆，是会引起天下读书人震怒的。
可惜啊可惜！管家感慨，明明在处理那些政务的时候，他本人甚至比知府老爷还要得心应手，平日里真正干实事的人，其实是自己才对，知府老爷更多还是整天写文章，各种粉饰政绩。
可没办法，谁让打从前朝开始，朝廷就一直在搞什么八股取士，以至于像是他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反倒是没有办法在科举中脱颖而出。
最后当官的，到头来全都是那群人写文章写的好的，结果他们平日里也就是拉帮结派写文章在行，正经事物全都交给他们这群师爷、幕僚来做了。
感慨了一番之后，他收起了自己的这些小心思，赶紧派遣信使把自家老爷的这份奏表送了出去。
转念一想，管家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的。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如今他作为知府大人的管家，在整个永州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论起人脉，自己甚至比很多偏远的县令都厉害。
真要是让他自己当官，他还未必能当得上县令呢，所以这么转念一想，他突然感觉自己作为管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着自己的管家逐渐远去，汪文昌伸了一个懒腰，决定好好享受一下这一段时间满人大爷不在的美妙生活。
“嘿嘿嘿，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平静的生活一连持续了好些天，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汪文昌感觉自己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平日里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索齐格消失了，没有了他的撑腰，再加上城里的那帮八旗子弟也都走了，失去了这些人以后，城里剩下的满人也都变得消停多了。
至少在他们的靠山回来之前，他们没有再像是以往那样嚣张跋扈了。
这使得汪文昌在这一段自己能够当家做主的时间里，狠狠地享受了一番，手握天下权的滋味，实在是让他这个中年男人感到迷醉。
当然了，到底是这一段时间里，他说一不二的权力让他感到迷醉，还是城里青楼新来的头牌——那身段婀娜春桃让他感到迷醉，这可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只不过，这一连好些天的平静生活多多少少也是让汪文昌感到了有些不怎么和谐的地方，让他忍不住在心底里开始嘀咕了起来。
不知道为啥，索齐格他们一行人出了城以后，就像是消失了一样，竟然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都没有人派出什么信使来说一声。
不求他们带回凯旋的消息，但是最起码也说一下前面的战况怎么样，说一下如今新田县的匪患如何之类的吧？
一直像是这样，这帮满人大爷出去了以后便不知所踪，甚至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由得让汪文昌有些在心底里犯嘀咕了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想到永州绿营和那帮满人大爷，如今已经全军覆没的事情。
这样荒诞不经的想法，甚至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过，1000多名正规军去打千来人左右的土匪，怎么看怎么也是优势在我呀？这怎么会翻车呢？
如今的汪文昌正躺在自己后院的躺椅上，整个人都处于一个贤者状态，在这些日子里，他和春桃妹子厮混得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人已中年的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也正是因为贤者状态，他才会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东西，要不然换成是以前的时候，他肯定会琢磨着今天晚上继续勾栏听曲的问题，怎么可能会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但就在这时，汪文昌府邸门口负责看大门的一位仆人，不知为何竟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看起来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看到了自己的仆人竟然表现得这样失礼，汪文昌不由得有些责备地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对着那个仆人说道：
“二顺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汪文昌的家风不严呢！”
那个仆人喘了几口粗气，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赶紧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丝毫不顾忌汪文昌的责备，声音惊恐地喊道：
“老爷，大事不好了！城外，城外有一支贼寇打过来了，我们永州被贼寇给围城了！”
话音刚落，汪文昌便扑通一声，从躺椅上狼狈地摔了下来，但他赶紧从地上连滚带爬站了起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现在的狼狈，三两步就走到了二顺子的面前问道：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何方贼寇如此大胆，竟然胆敢发兵围攻永州州府？”
二顺子赶忙回答道：
“老爷，我也不太清楚，是负责守城的那些兵丁跑过来汇报的，他们没跟我说究竟是什么人打过来了！”
“但是据说外面围攻的贼寇数量足足有千余人，而且兵强马壮，许多人身上都有着非常精良的铠甲，看起来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啊！”
汪文昌在这一刻，急得简直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整个人都开始手足无措了起来，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现在非常怀疑，弄不好自己的城里就有奸细，要不然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刚刚才把永州绿营派出去，正好趁着自己地盘空虚的时候就打过来了？
至于说这群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新田县的那帮反贼？
汪文昌丝毫没有想过，因为在他看来，新田县的那些反贼，如今早就应该已经被索齐格等人给灭了。
况且就凭那些反贼，他们能打下来一座县城，就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了不得的壮举了，这群泥腿子凭什么有胆子去进攻一州之府？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还能守得住吗？”
稍微冷静了一下之后，汪文昌匆匆忙忙地对着自己的这个仆人问道，二顺子听了之后，绞尽脑汁回想了一下外面士兵所说的话，然后摇摇头说道：
“老爷，我不肯定，但是外面的兵丁可说目前的情况不好，您赶紧想想办法吧！”
“真要是永州在您的手上丢了，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汪文昌听了这话，瞬间想到了自己之前发出去的那份奏表，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现在简直肠子都悔青了，自己之前还在那里写奏表，号称自己这边镇压反贼大获全胜呢，结果转过头来，城竟然都被反贼给围了！
要是让朝廷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他们可不管这两伙反贼到底是不是同一拨人什么的，只要让朝廷上的那帮士大夫张嘴一通乱说，那他一个欺君之罪就跑不掉了！
所以不论如何，他必须得把永州守住才行！
要不然的话，失地之罪再加上欺君之罪，两条大罪连带在一起，这可不是什么罢官免职的问题了，而是直接就要他脑袋，甚至弄不好要他全家人脑袋了！
在这一刻，汪文昌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有心无力。
他平日里从来不看那些和兵事有关的事情，因为他觉得，那些东西只不过是下等人做的，和他这样的读书人身份不符。
可是在这一刻，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敌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抵御来势汹汹的反贼！
想着想着，他竟然感觉自己眼前一黑，直接就这么晕了过去。
听到了动静的管家从前院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刚刚跑过来，就看到了自家老爷昏倒在地的模样。
之前那个仆人闹出来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相比较于遇事就慌的这位永州知府，管家的能力可就要显得强多了。
他看了一眼这个仆人，神色严厉地说道：
“快一点，赶紧叫人把老爷先扶进屋子里面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派人到城里的大户人家，挨家挨户敲门，让他们赶紧派出自己的家丁协助守城！”
“除此之外，以最快的速度从府库里调出来一笔银子，拿到城墙上面去犒赏士卒，不论如何，一定要他们把城给我守住！”
“还有一点，千万不能透露老爷晕倒的事情，你先拿着老爷的印章，出去以后就说老爷有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不能当面拜访，然后就不要多嘴，绝对不可以让人知道老爷晕倒了！”
第72章 强行攻城，小心大炮！
有了这位管家主持大局，在场的众人又重新有了主心骨。
尽管他管家的身份，似乎并不适合在这种时候主持大局，但是这群仆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有人能在这种危难时刻担起责任，那他们听就是了。
看着众人又心急火燎地重新忙碌了起来，管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刚才自己曾经设想的最坏的状况，竟然真的实现了！
他在之前就劝阻自己的老爷，不要这么快就向朝廷发奏表，其中有一项没有明说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担心这一场仗可能会打的不漂亮。
尽管他也觉得那群土匪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根本就不足为虑，可是不管怎么说，打仗这种东西都是互有胜败的，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就能真的百战百胜？
与此同时，他也忍不住在心底里抱怨了起来，真没想到，自己的这位老爷在关键时刻竟然扛不住压力，就这么晕倒了！
这件事情千万不能透露出去，透露出去之后，不只是自家老爷会因此威严扫地，甚至还有可能动摇军心。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军心是绝对不可以动摇的，如果军心动摇，哪怕是城池再怎么坚固，他们也守不住，所以他才毫不吝啬钱财，赶紧先发一笔银子犒赏士卒再说。
尽管平日里那些守城的兵丁，只不过是一群不堪大用的角色。
与其说他们是军队，倒不如说他们其实就是一帮地痞流氓、无业游民组成的混混团体，只不过是披了一层官皮罢了，平日里游手好闲，到处敲诈勒索还行，让他们打仗是万万不行的。
可不管怎么说，人也是有那么一时血气之勇的，只要用真金白银先打赏一波，把这些人的士气暂时稳定住，等到外面的绿营兵返回时，他们就有救了。
把自家的老爷安顿好了之后，管家赶紧带着几个家丁护院，朝着正门那头的方向赶了过去。
只不过他还没赶到地方，就听见了轰隆一声巨响，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城门上，让城门都有些摇晃了起来。
“快一点，你们几个愣什么愣？赶紧给我把城门堵住啊！”
看到了几个站在城门后面，满脸不知所措的士兵，管家大声咆哮着，然后抓住了其中一个士兵问道：
“你们的长官呢，你们的长官在什么地方？我是知府大人的管家，特意来这里督战，赶紧带我去见你们的守备长官！”
那个倒霉的士兵被愤怒的管家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但是被这么狠狠地喷了一遍，他也从头脑一片空白的状态恢复了过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大，大人……我，我们的长官之前已经死了！”
“那贼寇的抛石机厉害，突然一块大石头飞了过来，一下子就把我们的长官给砸死了！”
听了这话，管家顿时眼前一黑，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差点也直接晕过去。
夭寿啦！这仗没法打啦！
开打才多长时间，守军的统领就已经阵亡了，剩下的人全都处于一副群龙无首的状态，这该怎么打？
“既然这样，那就立刻带我上城墙上面去，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统领了，马上给我动起来，必须听我的命令！”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知府管家照着那个士兵的屁股就踹了一脚，然后催促他赶紧带路。
虽然说管家自己平时也没看过多少兵书，也不知道该怎么领兵打仗，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要是守军里面没有一个能扛得住大旗的人，接下来这城就彻底没法守了！
就在不久之前，罗峰的军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永州城的外面，甚至在最后一小段路，他们还来了一波急行军。
这主要是因为罗峰他们接近永州城的时候，在外面也陆陆续续遇见了一些平民。
像是什么上山打猎的猎户、上山砍柴的樵夫，还有那些过往跑商的商人，他们一如既往出城谋生，结果却没曾想在半路上，就遇见了罗峰这么一支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的队伍。
罗峰又不是残暴的清兵，自然不可能把沿途中遇见的所有平民都灭口，但是他也怕这些人走漏消息。
所以罗峰也就只能赶在这些人跑回去之前，以更快的速度先一步抵达永州了。
当他的军队出现在城外时，永州的守军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他们还以为是索齐格的那支队伍回来了呢。
尽管罗峰的这支队伍和索齐格的队伍相差很多，毕竟他这支队伍的人数和对方多少有些出入，而且骑兵的数量远远比索齐格的那支队伍多，但是离远看还是差不多的。
可随着罗峰的队伍越走越近，他们突然发现，这支队伍好像不是索齐格的人，瞬间就感到了情况不妙。
罗峰本来还想要尝试着复刻一波自己之前的夺门操作，只可惜，永州城楼上负责眺望的守军反应迅速，不等他的轻骑兵杀到门口，对方就及时把城门关上了。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进城的平民就这样被关在了外面，看到身后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骑兵，瞬间被吓得亡魂大冒，全都以为自己小命在今天就要交代了。
但是罗峰的骑兵冲过来之后，并没有为难这些平民百姓，只是让他们赶紧往旁边躲，躲到远处去，不要在这片战场上乱晃悠。
见到这些突然出现的骑兵居然不准备胡乱杀人，一群被关在外面的平民百姓连连磕头道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逃跑的速度，让罗峰都为此感到有些惊叹，这一看就是练出来了呀！
由于对方关门的速度太快，罗峰的骑兵也不可能再继续夺门了，这些骑兵绕着永州城外的城墙转了一圈之后，发现所有的城门都已经被关上了，便又重新撤了回来。
“大帅，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其中一名轻骑兵有些惭愧地向罗峰请罪说道，但是罗峰并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只是摆了摆手。
“这不怨你们，只不过是这里的清兵反应有点迅速罢了，实际上，想要单纯依靠着轻骑兵就夺下城门，这成功的可能性反倒是不大。”
罗峰很清楚，自己之前两次成功只不过是仗着对方毫无防备罢了。
因为那些人从来没有预料到反贼可能会有骑兵，所以他们哪怕是见到骑兵跑过来，也没有第一次见关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