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训没有解释。他裹紧狐裘,在晨风中站了一会儿。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喝喊声——兵卒们在操练,声音比往日更响、更燥。
他很清楚刘知远在做什么。
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隆重。不够''被逼无奈''。不够''天命所归''。
五代的皇位不是禅让得来的——每一个坐上那把椅子的人都需要一个故事。庄宗的故事是''替父报仇、灭梁复唐''。石敬瑭的故事是''末帝无道、顺天应人''。
刘知远需要什么故事?
''契丹残虐、晋室已亡、天下无主、万民来归。''
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刘知远想当皇帝''——是''刘知远不得不当皇帝''。是天下逼他、将士逼他、百姓逼他、大势逼他。他三推三让、勉为其难、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第一次劝进——必须被''拒绝''。
不拒绝,故事就不成立。一劝就答应的皇帝——那叫造反,不叫应天。
刘承训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理得清清楚楚。他前世做军事历史博主时翻过无数这种''劝进——辞让——再劝——再让——三劝——勉受''的案例。从王莽到曹丕到赵匡胤,套路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演得好,有的人演得差。
刘知远演得好吗?
好。他刚才那段话不像在演——''三个朝廷、五个皇帝、没有一个活过十年'',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怕。不是怕当皇帝——是怕当了皇帝之后的事。
但怕归怕,这把椅子他必须坐。不坐的话,底下那些兵卒自己就会找人坐——到时候坐上去的人姓不姓刘就不好说了。
''世子。''王殷压低声音,''今天军议上您一句话都没说?''
''不需要说。四个重臣全部劝进,我一个世子再开口就是画蛇添足。''
他顿了顿。
''何况——这是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该说的话,要留到对的时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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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劝进在三天后。
但这一次不是在前堂——是在校场。
事情的起因是一封信。
二月初四,一个浑身泥血的信使从南边跑进了太原城。马在城门洞里倒毙——第二匹了。信使被亲兵架着送到行宫,手里攥着一封从怀州转来的急报。
急报的内容只有两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契丹搜粮至怀州。城中粮尽,百姓食树皮草根。有人易子而食。''
太原城里传开得很快——信使被送进行宫的时候经过了东营的营门,有兵卒认出了他身上泥血的痕迹和信使的装束。消息从东营传到西营,从西营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城中百姓的耳朵里,不过半天的工夫。
当天傍晚,校场出事了。
不是哗变——比哗变更微妙、更危险。
校场上聚了大约两千多人。不是有人组织的——是自发的。下了操的兵卒们没有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校场上,越聚越多。有人蹲在地上骂娘,有人攥着枪杆子默不作声,有人红着眼眶跟旁边的人说自己家在怀州、在相州、在卫州——那些地方现在都在契丹人手里。
刘承训得到消息时天已经黑了。
他裹着狐裘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校场方向的火光——有人点了火把,不是为了照明,是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世子,要不要去看看?''王殷的手已经按上了横刀柄。
''不去。这不是我该出面的事。''
''那——''
''父王会去的。''
他说完这句话不到一刻钟,行宫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知远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只带了四个亲兵,直奔校场。
他没有穿甲——一身玄色家常袍,腰间蹀躞带上的小刀在夜风中晃动。刘承训没有跟去。他站在院门口,隔着几重院落和一道营墙,只能听到远处模糊的声响——马蹄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骚动,然后是刘知远的声音。
听不清说了什么。太远了。但那声音的质地他辨得出来——低沉、浑厚、不急不缓,像一块巨石沉入水底,水面上只泛起几圈不大的涟漪,但水底下所有的东西都被压住了。
然后是安静。
长长的安静。
再然后——一个声音从校场方向炸开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百个喉咙同时发出的一声吼。
''大王万岁!''
刘承训的瞳孔微缩。
不是''北平王万岁''——是''大王万岁''。
在五代的军队里,''大王''和''北平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称谓。''北平王''是朝廷册封的爵号,是制度内的名分。而''大王''——在沙陀军中,''大王''是将士对他们心目中的共主的称呼,带着草原部族拥戴可汗的底色。
将士们不是在喊一个爵号。他们是在喊一个人。
''万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两千多人的喊声被夜风裹着送进行宫的每一个角落,灌进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侍从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亲兵们握紧了刀柄,连孟岐都从西厢门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王殷的脸在火光中绷得铁紧:''世子——这是兵谏?''
''不是兵谏。''刘承训的声音很轻,''是拥立。''
两个词。天壤之别。兵谏是威逼,是以下犯上。拥立是推戴,是天命所归。
同样的两千人聚在校场上喊同样的话——区别在于刘知远去了。他亲自去了。他骑着马走到那些躁动的兵卒中间,不穿甲、不带大队亲兵,只带四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不怕你们。我是你们的人。
然后兵卒们自发地喊出了''大王万岁''。
不是被安排的——至少看上去不是。
刘承训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上去不是——这四个字才是关键。
至于实际上是不是……他看了一眼行宫前院的方向。郭威今天下午进过一趟行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杨邠的亲兵下午在校场附近转了两圈。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面很清楚。
第一次劝进是在堂上,文的。被''拒绝''了。
第二次劝进在校场,武的。不是四个重臣劝——是两千多将士劝。不是说''请大王正位''——是喊''大王万岁''。
性质变了。
堂上的劝进可以拒绝。校场上两千将士的呼声——你拒绝试试?五代五十年,每一个拒绝军心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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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殷派去校场的亲兵在半个时辰后回来了。
''大王在校场上说了几句话——属下打听到的大致意思是:'弟兄们的心意我知道了。但当不当皇帝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从长计议。今天都散了,该操练操练,该歇息歇息。天塌不下来。'''
从长计议。
又是一个模糊的词。不是答应,但比''再议''进了一步。''再议''是推回去,''从长计议''是接住了——接住了这股力量,但还没有完全放开手。
''然后呢?''
''然后大王骑马回行宫了。走之前——''亲兵犹豫了一下,''属下看到郭枢副在校场边上站着。大王路过他身边时勒了一下马,两个人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然后大王就走了。''
刘知远和郭威在校场边上交换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需要猜。大致意思一定是——差不多了。
第一次推了。第二次接了。第三次——就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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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中,刘承训让王殷关上门。
''你觉得——第三次会在什么时候?''
王殷想了想:''三天之内?''
''不会那么快。''刘承训摇头,''前两次间隔三天,第三次要再等几天——让外面的声势再涨一涨。最好是等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大的事件,让'不得不称帝'这个理由无可辩驳。''
''什么样的事件?''
''比如——更多的义军消息传来。或者某个大藩镇主动遣使来归。或者契丹在中原做了一件特别过分的事,激起更大的民愤。''
他停了一下。
''又或者——军中再出一件事。''
王殷的表情变了。
''世子的意思是——今晚校场的事,还会再来一次?''
''不一定是校场。形式会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天命不可违,大王不能再推了'。''
他裹紧狐裘,走回屋内。在榻沿坐下时膝盖''咯''的一声响——站太久了。
''王殷。接下来几天你盯着两件事。第一,军中的动向——哪些将领在串联、谁在组织下一次劝进、用什么方式。第二,苏相的动向——这种时候他一定不会闲着。''
''是。''
''还有一件事。''他想了想,''替我找一匹黄布来。''
''黄布?''
''赭黄色的。不需要太大——够做一件袍子就行。质地不必太好,粗绢就够了。''
王殷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某种领悟。
''世子是要——''
''备着。不一定用得上。但到了那个时候——总得有人准备好。''
王殷叉手领命,转身出去了。
夜深了。远处校场方向的火光已经灭了,兵卒们散去了。但那声''大王万岁''还在太原城的夜空中回荡——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留在每个人心里的余震。
刘承训躺在榻上,含了一小撮安神药末在舌下。
距离第三次劝进——应该不远了。
而他要做的准备——也不只是一匹黄布。
第12章 黄袍
第五天。
消息像春天的河水一样涨起来。
先是平阳府来的快马——河中义军首领赵美遣使入太原,带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和三百匹绢。信上说的话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北平王当仁不让。
然后是从中原逃出来的几个汴梁商人——他们带来了契丹兵在东京的最新暴行:大索城中财货,按户搜刮,凡有抵抗者杀无赦。汴梁百姓私下里管耶律德光叫''瘟皇帝''。
再然后是代州的消息:契丹在幽云十六州征粮,代州百姓已经开始往山里跑了。
这些消息在军中传开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刘承训注意到,传播消息最卖力的是几个中层军校——都虞候一级的人。他让王殷查了一下,其中两个是史弘肇的旧部,一个跟郭威手下的赵晖关系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