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保证。四个字。听着像是在为可能的疏漏打预防针——万一旧档里没有有用的东西,那是旧档的问题,不是中书省的问题。但刘承训听出了另一层:苏逢吉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他要这些旧档到底是看什么。看到了什么——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能提前布局。
苏逢吉永远在提前布局。
“有没有用——朕自己看了才知道。“刘承训的回答不软不硬。不软——是因为他不需要讨好苏逢吉。不硬——是因为他还需要中书省的旧档。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不能把那个人推远了。推远了——东西就送不到了。
史弘肇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站法。腰杆直,手按刀鞘。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不满,不是服气,是一种“你们文官说完了没有“的不耐烦。不耐烦但没有发作——因为皇帝没让他打。没让他打——他就没话说。他所有的话都是关于打的。不让打——他就是一根柱子。柱子不说话。
但他在走之前说了一句。
一句跟方案无关的话。跟粮食无关。跟三镇无关。
“陛下。禁军随时能动。要打——说一声。“
说一声。
三个字。听着像是在请战。但刘承训听出了三个字底下的另一层——史弘肇不是在请战。他是在宣示。宣示什么?宣示禁军是他的。禁军随时能动——因为禁军听他的。皇帝要打——得通过他。不通过他——禁军不动。
这不是忠诚。这是实力。实力比忠诚更硬。硬到你捏不碎。
刘承训点了一下头。“辛苦史将军。“
四个字。客气的、淡的、不远不近的四个字。这四个字就是他现在跟史弘肇之间的距离——不远,因为他需要禁军。不近,因为禁军不是他的。
三个人走了。
走的顺序跟来的时候一样——杨邠先走。他走路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拍——膝盖在站了半个多时辰之后更僵了。僵了但不拖。不拖是体面。苏逢吉在他后面半步。半步的距离从来没变过——进门半步,出门半步。半步是苏逢吉量了二十年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能听见前面人的呼吸。远到前面的人回头看的时候——他恰好不在视线的正中。不在正中——就不显眼。不显眼——就安全。
史弘肇最后走。他掀帘子的手劲跟来的时候一样大——“哗啦“一声。帘子的铜环在杆上撞了两下。两下响完之后帘子还在晃。晃了三下才停。
停了。
偏殿里安静了。
安静下来之后——灯光忽然变得刺眼了。八盏灯在人多的时候不觉得亮。人走了——光就显出来了。多余的光照在空了的椅子上、空了的案面上、空了的半边偏殿里。空的东西被光照着——比暗处的东西更显空。
刘承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那一息里他的后脑勺传来了一阵酸——不是疼。是亏。子时过半一个身体亏损严重的人该睡了。药粥的药力在午夜之后开始减退——减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快了就撑不住。撑不住就会出虚汗。虚汗从后背开始——沿着脊柱往下走。走到腰的位置——内衫就湿了。
但他没有去睡。
他睁开眼。
看着案面上那三封急报。三封信并排放着——跟半个时辰前一样。半个时辰里三个人来了、说了、争了、走了。走了之后三封信还在。信不变。信上的字不变。李守贞还是自称秦王。赵思绾还是在永兴。王景崇还是在凤翔。三镇还是反了。
变了的是——他现在知道三个人的底牌了。
史弘肇的底牌是“打“。杨邠的底牌是“稳“。苏逢吉的底牌是“不让别人变大“。三张底牌——没有一张跟他想的一样。
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在三个人的方案里都没有出现的名字。
郭威。
三镇叛乱——最后挂帅平叛的人是郭威。这在他脑子里的那部历史里写得清清楚楚。白文珂打了半年打不下来。最后是郭威去的。郭威去了——围城一年——城破。李守贞自焚。
但他不能现在就说出这个名字。现在说——太早了。早了就会被三个人同时质疑:你凭什么指定郭威?你跟郭威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已经跟郭威串通了?
不能让人觉得他跟郭威有默契。他跟郭威没有默契。他跟谁都没有默契。一个傀儡皇帝跟谁有默契——那就不是傀儡了。不是傀儡——就危险了。
他要做的事比指定一个人更重要——他要让三个人自己得出那个结论。让他们自己争、自己算、自己试、自己碰壁。碰壁了——他们就会发现:能打赢这场仗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不是史弘肇。不是杨邠。不是苏逢吉。
是郭威。
到了那一天——不需要他说。他们自己会请旨。请旨的时候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点头。
点头之前——他需要情报。
他转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帘子后面有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盏灯的影子。灯在帘子外面的廊上。灯旁边站着一个人。人的轮廓在灯光里投在帘子上——模糊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
赵守微。
赵守微没有进来。军议的时候他不该在场——他没有资格。没有资格的人进了偏殿——就是僭越。僭越会被人抓把柄。赵守微不是会给人把柄的人。
但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等到三个人走了。等到帘子不再晃了。等到偏殿里重新安静了。
“进来。“
刘承训的声音不大。但赵守微听到了——他就在帘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三步的距离隔着一层粗麻帘子——帘子的粗麻纹路在灯光里投下了碎影。碎影落在赵守微的半旧袍子上。
帘子掀开了。赵守微进来的动静很小——帘子只晃了一下就停了。他站到案前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没有东西——但他的袖口里有一支笔和一叠裁好的粗纸。笔和纸是他随身带的——从去年夏天当幕僚的第一天起就带。随时能记。随时能写。随时能把数字变成文书。
“军议的话——你在外面听了多少?“
“全听了。“赵守微的声音很低。不是压的——是他天生的音量。天生音量低的人适合说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帘子不隔音。“
帘子不隔音。四个字说得平淡。但刘承训听出了赵守微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层——帘子不隔音意味着他不是偷听。是帘子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赵守微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刘承训。保护的方式是把“偷听“变成“帘子的质量不行“。以后有人追究——帘子的错。
刘承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只有赵守微看到了。
“连夜替朕做一件事。“
“臣听着。“
“三镇——河中、永兴、凤翔。户口、存粮、兵力、城池周长、护城河深度、水源、周边可以转运粮草的官道数量。能查到的全查。查不到的——估。估的时候标注'估'字。别混在确数里。“
赵守微的手从袖口里抽出了笔和纸。纸铺在膝盖上——他没有坐。站着记。站着记比坐着记快——因为不用弯腰。不弯腰的人写字用的是手腕的力。手腕的力比弯腰时整条手臂的力更精准。
他记得很快。字不好看——但清楚。清楚比好看重要一百倍。好看的字是给别人看的。清楚的字是给自己用的。
“天亮之前要。“
“臣明白。“
赵守微收了笔和纸。退了两步。退的时候脚步没有发出声音——他穿的是布底鞋。布底鞋在地砖上不响。不响是他的习惯。不响的人存在感低。存在感低的人——才能在偏殿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而不被帘子外面的人注意到。
他走到帘子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
“嗯。“
“三镇的粮食——臣估不准。但有一个人估得准。“
“谁?“
“杨邠杨枢密。他管了三十年军政调度。三镇的底子——他心里有数。他不说——不是不知道。是习惯了不说。“
刘承训看了赵守微的后背一眼。四十出头的后背——微微有些佝。佝不是老——是案牍压的。压久了脊柱就弯了一点。弯了一点的人在灯光里的影子比实际的人矮半寸。矮了半寸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像一个弯腰在捡东西的人。
“朕知道。“
两个字。知道。
知道杨邠有数。知道杨邠不说。也知道——杨邠今夜听到了那个问题之后,回去一定会算。算了就有答案。有了答案——明天他就会来。不是来汇报。是来重新评估这个皇帝。
一个问粮食的皇帝——比一个问兵力的皇帝更值得杨邠认真对待。
因为问兵力的皇帝想打仗。
问粮食的皇帝——想打赢。
赵守微掀帘走了。帘子晃了一下。
偏殿里剩下刘承训一个人。
一个人。八盏灯。三封急报。
他低下头。把三封急报收拢在一起——摞成一叠。叠好了放在案角。案角是他放“重要但不急“的文书的位置。不急——因为急也没用。三镇已经反了。反了就是反了。急不能让他们缩回去。
不急——才能想清楚。
他想的第一件事是粮。
三镇的粮。河中的粮。永兴的粮。凤翔的粮。
粮是围城战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走到最后一滴——城就空了。空了的城不需要打。推一下就倒了。
他在脑子里翻那部不完整的历史——历史上的河中之战,郭威围了将近一年。一年。一年的围城意味着李守贞的粮食撑了将近一年。一年的粮食——三万人——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数字有多大他算不精确——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年里朝廷的消耗不比三镇少。朝廷的粮食从汴京运到河中——路上损耗三成。三成的损耗意味着后方要多备四成的粮。多备四成——汴京的百姓就要多交四成的粮税。多交四成——就是加赋。加赋——就是失民心。
打仗不只是打前线。打仗是打整条线——从前线的城墙到后方的麦田。城墙上打赢了,麦田里打输了——一样亡国。
所以他问粮。
不是问一个数字。是问一条线。
线的这一头是三镇城墙里的粮仓。线的那一头是汴京城外的万亩农田。
谁的线先断——谁先死。
他拿起笔。在案面上铺开一张白纸。纸是粗麻纸——跟那三封急报的用纸一样。粗的、厚的、摸上去有颗粒感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沙“了一声。粗麻纸吃墨快。快了就不能写慢字。慢字会洇。洇了就糊了。糊了就看不清了。
他写得不慢。
纸上写了七个字——
“郭威。非他不可。“
写完了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之后把纸折了两折。折好了放进案下抽屉的那个格子里。格子里的纸又多了一张。
他关上抽屉。
轻轻的。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嗑“——跟几天前那一声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声音意味着——抽屉还是那个抽屉。纸越来越多。但抽屉没变。
偏殿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黑的天底下汴京城在睡。城里的人不知道三镇反了。不知道子时过半的偏殿里刚刚开过一场军议。不知道军议上三个人争了三套方案。不知道皇帝问了一个关于粮食的问题。不知道一张写着“郭威。非他不可“的纸刚刚被折好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他们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馄饨摊还开不开。
馄饨摊开了——天下就还没乱。
第103章 冯道的最后一课
寅时。
军议散了不到两个时辰。
刘承训没有睡。不是不困——是困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清醒了。清醒的那种感觉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绷到了极限之后弦不再抖了。不抖不是松了。是紧到了一个连震动都传不出来的程度。紧到那个程度的弦随时会断。但断之前——是最稳的。
他在利用这段“最稳“的时间。
赵守微已经出去了——去枢密院和三司翻旧档。翻旧档不是翻书——是翻人。寅时的衙门没有人。没有人就进不了档房。进不了档房就要找守夜的书吏。找书吏要敲门。敲门要给理由。理由是什么?“奉旨查档“——说得出口。但说了就有人知道皇帝在查三镇的底。知道了就会传。传到苏逢吉耳朵里——不超过半天。
所以赵守微不会说“奉旨“。他会说“枢密院杨枢密让查的“。杨邠的名号比皇帝的好使——因为杨邠是管军政的。管军政的人要查三镇的底——天经地义。没人多问。
这是赵守微的聪明。不是大聪明。是小聪明里最有用的那种——知道在什么时候用谁的名号。名号不是自己的。但用对了——比自己的好使。
刘承训把赵守微打发走之后做了一件事——换了衣服。
不是换朝服。是换了一件不起眼的半旧袍子。袍子是灰色的——偏殿里的近侍准备的。近侍不多——只有两个。两个近侍是王殷挑的。挑的标准不是忠诚——忠诚看不出来。标准是“嘴严、手脚利索、记性差“。记性差不是真的差——是不该记的东西不记。不记的东西就等于没有。没有的东西——不会被人从嘴里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