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帐里已经是后半夜。
他坐下,把铁枪横在膝头,摸出布来擦。
今夜这根枪上有东西——不是锈。是血。磕碎那杆木枪、底下挑上去的那一下,溅上来的。血干在铁枪上结成一层暗痂。擦血比擦锈费劲——锈是松的,一蹭就掉;血是黏的,得就着唾沫一点一点抠。他低着头抠。
抠着抠着他发现手不对。
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那种细细的、压不住的颤。枪身上那点反光跟着他的手一晃一晃。
他停下来,把手摊开看。手心里全是汗,凉的。十根指头还在颤。
这不是怕。
怕他知道是什么滋味——怕是冷的,从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今夜没有那东西。今夜从头到尾他脑子是热的、清的,每一步该干什么都明明白白。一刻钟殿后,四十骑在面前,他一点没怕。
这是另一种东西。这东西在打完仗、人松下来之后才冒出来。憋了一夜的那股劲儿,事完了没处去,全堆到手上来了。手就抖。老兵管这叫“战后的发劲”——上了战场绷得越紧的人,下来抖得越久。绷得紧不是坏事——绷得紧的人活得下来。下来抖一抖,抖完就过去了。
他知道这道理,可手还是抖。
他干脆不擦了。把枪靠在帐柱上,两只手叠着压在膝盖上,压住那股颤。
就在这时候帐帘掀了。
进来的是郭威。
郭威这个时辰本不该来一个都头的小帐。一军主帅,半夜不睡,踩着满营的露水走到最底下一个都头的帐子里——这事儿赵匡胤没想到。他想站起来。郭威抬了下手,没让他起。
郭威没坐。他就站在帐门口那点灯影里,看了赵匡胤一眼。这一眼从上到下——先看脸,再看那条结了黑痂的左臂,最后看那根靠在柱上还没擦完的铁枪。
看完,他没问伤,也没问火。火他来之前就知道了——三座棚烧穿了,城南半边天都映红过一阵,中军帐里看得清清楚楚。烧粮的是哪一队,缴令的时候参将报上去了。郭威是听完了才来的。
他来,是冲一件赵匡胤心里正悬着的事。
这件事赵匡胤从撤回营盘那一刻起就悬着——那三座棚,中军盯着没拔。没拔就是想留着。他一把火烧了,等于把郭公留的鱼饵给搅了。搅了别人的局,纵然烧得漂亮,也是错。这一夜他打得再狠,这桩“越分”的事压在心口,比那条左臂还沉。
他在等郭威发作。
郭威没发作。
郭威看完那根枪,从帐门口往里走了两步,走到他跟前。然后抬手,在赵匡胤肩上拍了两下。
手很重。拍下来肩膀往下沉了沉。
“小子,”郭威说,“有两下子。”
就这一句。
这一句赵匡胤听进去,先是一愣。愣过之后,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松了——不是全松,是松了一道缝。郭公没怪他搅局。没怪不是不知道——以郭公的眼力,那三座棚为什么留着、他这一把火搅了什么,郭公比谁都清楚。清楚了还说“有两下子”——那就是这把火搅得值。
值在哪里?赵匡胤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鱼饵是用来钓将来那条鱼的,可将来的鱼还没影。眼前这阵干风是实打实的。趁干风把李守贞将来突围的一条退路提前断了——这是手里攥住的。手里攥住的,比将来也许能钓到的,要紧。一个都头,在没人下令的当口,自己掂出了这层轻重,还把事办得干干净净一条线挑不出错——郭公要的,正是这个。能打的兵满营都是。能在该自己拿主意的时候拿对主意的——少。
郭威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掀帘出去,踩着露水,跟来的时候一样,没多一句。
帐帘落下。
赵匡胤在原地坐着,肩上还留着那两下拍的分量。手——不抖了。
他重新拿起枪和布,把那层血痂一点点抠干净。抠到枪尾,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新划的浅痕,是今夜磕断那杆木枪的时候硌的。浅痕擦不掉。擦不掉就留着。枪上的痕,跟人身上的疤一样——都是事过留下的记号。
擦完了,他把枪立好。
立好枪他没躺下。他摸出一小片白天削好的木牌——巴掌长,一指宽。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不在军中的发派里。他用炭条在木牌上写字。写得慢——他的字跟他的枪一样,规整、用力,但不好看。
他写了两个名字。
头一个是周大。周大的名字他知道,写下来不费事。
第二个,他握着炭条停了很久。
那个位置他最后写了两个字:石头。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别扭。诨号不是名字。可他眼下只有这个。
他对着那块木牌想了想,又在“石头”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陈留人,十七,使弓。
这几样是他知道的——这小子是从陈留来的,十七岁,一手好弓。除了诨号,这是他给这小子能留下的全部。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收好了他才躺下。躺下盯着帐顶看。帐顶是黑的。黑里他想的不是那三座烧穿的棚,不是那一刻钟的四十骑,也不是肩上郭公拍的那两下——那两下让他高兴,可高兴是白天的事。
后半夜他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件不该让他睡不着的事:
明天收尸册上,那一行,他还是只能填“石头”。
一个跟着他把命丢在黑草地里的人,连个能写进册子的名字都没有。
这件事,比那条左臂上的伤,疼得久。
第121章 孟岐的粥
粥是卯时初送进来的。
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天还没大亮,偏殿外头廊下第一声更鼓刚过,孟岐就端着那只粗陶碗进来了。碗是粗陶的——不是宫里该用的器物。宫里给皇帝盛粥的该是细瓷,描金边的那种。孟岐不用。他说细瓷凉得快,粗陶存温。他熬的粥不能凉——凉了药性散一半。所以他用自己那只豁了一个小口的粗陶碗。豁口是去年路上磕的。磕了他没换。他说豁了口的碗他端着顺手——顺手的东西不洒。
这碗粥跟寻常的粥不一样。寻常的粥是米熬的,稠了就稠了,稀了就稀了。孟岐这碗粥底下压着东西。压着的东西是药——参须、几味草根、还有两味赵匡胤要是看见多半也认不全的。药不入嘴——入嘴苦。孟岐把药熬成汁,再用药汁熬米。熬出来的粥是淡淡的褐色,喝下去先是米香,后头跟上来一缕回甘里裹着的微苦。那点微苦在嗓子眼里盘一会儿才慢慢化开。
刘承训接过碗的时候手是稳的——卯时初他刚醒,还没动笔,手最稳的时候就是这个时辰。他一口一口喝。喝得不快。喝慢不是嫌——是孟岐有规矩:这碗粥得就着一炷香的工夫慢慢喝下去,囫囵灌下去伤胃。伤了胃药也吸不住。所以慢喝。
喝粥的时候孟岐不走。他蹲在偏殿门槛边上——蹲着,不坐。给他搬过凳子他不坐,说蹲着踏实。他蹲在那儿看着刘承训喝。看得专注——像在看一锅他熬的药有没有按他想的那样起效。
这碗粥从太原起就没断过。
从太原南下那一路上断过几回——行军的时候火不好生,水不好烧,有几顿是冷的。冷粥孟岐也逼着他喝下去,喝完了那张老脸沉得能滴出水来。进了汴京安顿下来,有了固定的灶,这碗粥就再没冷过,也再没断过。一千多个早上,一千多碗。
喝完粥,天就该亮了。天亮——这一天的活就开始了。
刘承训这一天的活是排好的。不是别人替他排的——是他自己排的。即位之后头一个月他就给自己排了一张时间表。这张表压在枕头底下。表上把一天分得清清楚楚:
四个时辰批阅章奏。
两个时辰跟杨邠议事。
一个时辰跟王殷对接情报。
加起来七个时辰。七个时辰是十四个钟头的光景。剩下的时辰里要吃饭,要喝那两回药,要睡——睡得最少。一天里真正歇着的工夫,掐头去尾,不到三个时辰。
这张表别的皇帝排不出来。别的皇帝的一天不是这么过的——别的皇帝上半天朝,听臣子奏事,准了驳了,散了朝就是自己的工夫了。剩下的工夫做什么,看那皇帝是什么人。勤些的看看奏章,懒些的就去后宫,去苑囿,去看百戏。一天里真动脑子的工夫,有两三个时辰就算勤政了。
刘承训不是这么过的。他这一天里七个时辰,时时刻刻脑子都在转。转得最狠的是批阅章奏那四个时辰。
——
章奏是天下流到他案上的纸。
每天送进偏殿的章奏不是一摞——是几摞。各州的、各司的、各军镇的,大事小事都往上报。报上来的纸到了他案上,他得一份一份看,看完一份一份处置。处置不是都由他下笔——大半是他看完,定个调子,转给该管的衙门去办。
这套法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头一个月他差点叫这些纸压垮。一份一份从头看,从头想,看完一份脑子就空一截。一天看下来,头昏眼花,真正办成的没几件。他想这不成。这么干,十个皇帝也累死。
于是他给章奏分了类。
分类不复杂——他在心里把所有送上来的纸分成几样:头一样是非他不可的,军国大事、人事进退、钱粮总数,这些他亲自看亲自定。第二样是有定例的,照前例办就行,这些他扫一眼,定例没错就批个“知道了”转下去。第三样是地方上鸡毛蒜皮的争讼、申诉、请示,这些他不必件件亲断,该归哪个衙门归哪个衙门,他只管把没归对的拨回正道。
分了类,他看纸的法子就变了。他不再是一份一份从头啃——他先扫一眼这份是哪一样。是第一样,坐下来细看。是第二样第三样,几息就过。这么一分,同样一天,他能过的纸比头一个月多了一倍不止。
杨邠头一回看见他这么批章奏,愣了半晌。杨邠管了三十年公事,没见过有人这么分着办。他跟刘承训说,陛下这法子,倒像账房先生归拢账目——什么入哪一行,先分好了,算起来才快。刘承训笑笑没接。这法子从哪儿来的他不能说。说了没人懂。
法子再快,看纸还是费脑子。
第一样的纸最费。一份军镇的奏报,他要从字缝里读出报的人没写的东西:这个节度使报的是真情还是假情?他要钱要粮,是真缺还是借机伸手?这一州的赋税比去年少了三成,是收成不好,还是底下人贪了?这些字面上都不写。字面上写的都是漂亮话。漂亮话底下的实底,要他自己掂。掂错一份,底下就能拿他的批语当令箭,办出一摊乱子。
掂这些实底,比扛粮还累。扛粮累的是腰。掂实底累的是脑子。
就说今早头一摞里的一份。
是华州报上来的,报的是赋税。一份报赋税的纸,本该归第二样——有定例的,照例办就是。他扫了一眼,正要往“第二样”里搁,手停住了。
停住是因为一个数。
华州报今年的秋税比去年少了四成。少四成,纸上给的由头是去岁秋上闹了蝗,禾被啃了大半,收成薄,故而税少,并请朝廷照例蠲免一部分,好让百姓缓一口气。
这套说法挑不出错。闹蝗、减产、请蠲——一条龙下来,合情合理。换个皇帝,朱笔一圈“准”,这份纸就过去了。准了还是仁政——天子体恤灾民,史官都得记上一笔。
刘承训没圈。
他把这份纸从那一摞里抽出来,单搁在案角。然后叫人把华州去年、前年的两份税册也找出来,搁在一处比。
比的不是总数——总数他记得,少四成。他比的是夏税和秋税分开看。
一分开就看出不对了。
真要是蝗闹得收成减了大半,夏税秋税该一块儿少——蝗这东西不挑时令,啃了苗,夏粮秋粮一齐遭。可华州这份纸上,夏税报的跟往年差不离,独独秋税塌了四成。一头平,一头塌。一头平一头塌,这就不像天灾。天灾是两头一起塌。一头独塌的,多半不是天的事,是人的事。
是人的事,人在哪一头动的手就清楚了:动在秋税上。秋税收上来,没全进库,半道上被人截了一截。截下的那一截,对上头报成“蝗啃了”。蝗背了这个黑锅。再报上来请蠲免——蠲免一准,截下去的那一截就成了死账,再没人追得回。截粮的人白得一笔,还落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
这一层,纸上一个字没有。纸上全是漂亮话:灾、荒、民困、乞恩。漂亮话底下垫着的那点东西,得他自己从两本旧册子的数缝里抠出来。
抠出来了——他也犯难。
犯难不在断不断得出,在断出来之后怎么办。这份纸他要是照实底批——驳了蠲免,下令彻查。查是该查。可万一华州去岁那场蝗是真的呢?万一夏秋两税分着塌,另有别的缘故呢?他坐在这间偏殿里,离华州一千多里,手里就这两本册子、这一份纸。凭这点东西就把一州的税案定死,万一定偏了,遭殃的是华州那些本就被蝗啃过的百姓——蠲免没批下来,他们这个冬天就得饿肚子。
可他要是图省事,朱笔一圈“准”——那只伸出来的手就得了手。这一回得了手,下一回别的州照样学。学的人多了,天下的税就成了筛子,从哪个窟窿漏下去都说是“蝗啃的”。
准,可能害一州的好官好民。驳,可能纵一窝硕鼠。
两头都不能拍脑袋。他最后没准,也没驳。他提笔批了一行:着转运司就近核华州秋粮入库实数,并问去岁蝗灾几县、损田几何,限一月报来。
核实数——把秋税到底入库多少查清。问几县损田——把那场蝗到底有多大查清。两样核回来,一对,真假自现:数对得上,是真灾,他补一道蠲免不迟;数对不上,是有人伸手,再查不迟。
一份纸,他没急着断生死。他先把断生死要的那点准信调齐。调齐了再断。断了才不会冤了好人,也不会纵了硕鼠。
这一份,耗了他小半个时辰。
这样的纸,一天里不止一份。
他的脑子还撑得住。撑不住的是手。
自从那回连着十几天连轴转之后,他这只右手有了个毛病——握笔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细细地颤。颤不是抖——颤比抖轻,轻到别人瞧不出来。瞧不出来,他自己知道。一颤,笔尖在纸上的道子就走样。走样的批语难看,难看的批语转下去,底下人见了会嘀咕——会嘀咕皇帝是不是病了。皇帝病不病不能让底下人嘀咕。一嘀咕,人心就浮。
所以他给自己又添了一条规矩:写半个时辰,停一刻钟。
停的那一刻钟他不闲着——闲着脑子也不歇。他让王殷把那一刻钟用上,口头报些不必落纸的事。手歇着,脑子接着转。一刻钟过去,颤压下去了,他再提笔。
这么停停写写,四个时辰的章奏,实打实拖成了将近五个时辰。多出来的那一个时辰,就是这只手替他多花的。多花一个时辰,这一天就更紧。更紧——歇着的工夫就更少。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算清楚了也没用——纸不会因为他手颤就少送上来。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纸还是那么多纸。少看一份,底下就少一份准信。底下少了准信,就自己拿主意。自己拿主意——五代这几十年的乱,一多半就是底下各拿各的主意拿出来的。他要的就是反过来:所有的准信都从这间偏殿里出去。准信从一处出,天下才有一条筋。
一条筋,得用他这只会颤的手,一笔一笔地批出来。
——
过了午,是跟杨邠议事的两个时辰。
杨邠每天午后进偏殿。议的多半是前线的粮。河中围着,围城最吃粮——三万多张嘴,围一天就是一天的粮,围一年就是一年的粮。这些粮从哪儿调、走哪条道、几个转运的站存多少、路上折耗多少、缺口几时补上——一桩一桩,都得议。
这两个时辰是刘承训一天里最省心的两个时辰。
省心不是不动脑子——粮的事桩桩都得动脑子。省心是因为对面坐的是杨邠。杨邠这个人,别的不说,管钱粮是真有一套。一套是他三十年磨出来的。跟他议粮,刘承训不必从头讲——讲个头,杨邠就接得上,接上了往下推,推到的地方常常比刘承训想的还细。两个人一来一往,半个时辰能把一件别人议半天的事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