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去拦。拦是白费。他能做的,是看着——看着那点不平,会不会长成要命的东西。长到哪一步,他这只匣子里,就添到哪一步。
他合上了匣盖。
这两个字,记下了。是他弟弟,照样记下了。
——
匣盖合上,王殷在一旁,问了一句。
王殷话少,一天里说不上几句整话。今天这一句,是他看着皇帝合上匣子,才问出口的——
“这些,记到什么时候?”
这一问,问的是个期限。匣子是新备的,往里收的是亲王和宰相的动静——这样的事,总该有个头。记到哪一天算个头?记满这一匣,再换一匣接着记?还是记到某一天,匣里的东西派上了用场,就不必再记了?
王殷问的是这个。
刘承训没马上答。
他看着那只合上的铁匣子,看了一会儿。
“记到不需要记的那一天。”
就这一句。
君臣两个,就为这一句,都没再多言。
这样的话,多一个字都是多的。王殷问“记到什么时候”,没问“记这些做什么”——他不必问,他比谁都清楚记这些做什么。皇帝答“记到不需要记的那一天”,没说哪一天、也没说怎么个不需要法——他不必说,他知道王殷听得懂这没说出口的一截。
他们两个之间,靠的就是这一截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换个话多的人来替他记这一匣子,反倒坏事——话多的人,记着记着就想插一句自己的看法,看法多了就有了立场,有了立场,就靠不住了。王殷的好,正在他不说。他像那只铁匣子:你装什么进去,他装什么;不替你添,不替你减,更不替你走漏一个字。皇帝要的,就是这么一只会喘气的铁匣子。
不需要记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王殷没再问。他听得懂。
这句话里头,藏着两种到头的法子。
一种是:承祐收了那些想头,苏逢吉断了那些动作,这张网自个儿散了。网散了,自然就不必记了。这是好的那一种。
还有一种:这张网没散,越织越大,织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天。到那一天,匣里这些纸,就该摊到该摊的地方去——摊出来,定承祐、苏逢吉的罪,凭的就是这一匣子一行一行记下来的东西。摊完了,这两个人……就不在了。不在了,也就不必再记了。
两种到头:一种是化了,一种是了了。是化是了,眼下还看不出来。看不出,就接着记——记到那一天到底是哪一种,自见分晓。
皇帝那句“记到不需要记的那一天”,没说是哪一种。两种他都备着。哪一种来,他用哪一种。
有人或许要问:既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趁早动手?皇帝一句话,承祐、苏逢吉,谁拦得住?
拦不住——可正因为拦不住,才更不能这么动。
头一样,没凭据。匣子里这些,是动静,不是罪状。设宴不是罪,进言不是罪,走亲戚更不是罪。单凭这些就办了一个亲王、一个宰相,办的人是皇帝,落进天下眼里,就成了一句话:皇帝猜忌骨肉,罗织大臣。这名声一旦坐实,比承祐、苏逢吉两个加起来还伤人——往后他但凡动一个人,满朝先想的是“是不是又猜忌上了”。人心一旦这么想,就再收不回来。
第二样,动早了,只能打着看得见的那两个。承祐、苏逢吉是露在面上的,可一张网底下,还连着多少没露面的人?这些人眼下都缩在暗处,是冲着这两个的名头聚的。你把这两个一办,露在面上的没了,缩在暗处的那些,立时就散进人堆里,再也寻不着了。网没破,只断了两个看得见的结——余下的,换个结头,照旧能再结起来。
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郭威。河中还围着,三万大军在外。这当口朝里头先动起了亲王、宰相,传到行营,郭威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心里头头一个念头是什么?是“朝里要清人了,下一个,是不是清到我头上”。一旦让带兵的人起了这个念头,外头这一仗,就别想安生打了。
这三样,桩桩都是要命的。
所以他不动。他记。
这道理,他是从这五十年里看明白的。
这五十年,换了多少家皇帝?多得数不过来。这些皇帝,一多半不是亡在外头的强敌手里,是亡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亡在没看住的骨肉,没防住的权臣,没拦住的一场宫门之变。他们里头,有性急的,疑心一起便大开杀戒,杀得人人自危,自家先散了架;也有糊涂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蒙在鼓里,一夜之间就换了天。
性急的,败在动得太早。糊涂的,败在看得太晚。
他不愿做这两种里的任何一种。他要的是:看得比谁都早,动得比谁都稳。看得早,靠的是这一匣子——把还没成形的祸,一分一分记在眼皮底下;动得稳,靠的是忍——忍到凭据齐了,时机到了,余党也都浮上来了,再一网兜下去,一个都跑不脱。
这一匣子纸,记的是别人的祸。可守住这一匣子的耐性,保的是他自家这一姓的命。
王殷把匣子收起。他往那把黄铜锁上一摁,“咔”地一声,锁舌落了槽。
这一声,比木抽屉推进去那一声“嗑”,要脆,也要冷。抽屉是木的,闷;匣子是铁的,脆。脆里头透着一股决绝——木头还会朽,铁不朽。装进这只铁匣子里的东西,是要留到用上那天的。
锁好,匣子收进案底下,搁在那只木抽屉旁边。一只木的,一只铁的。木的盛着天下的零碎;铁的,盛着两个人,和一张网。
王殷收拾停当,退了出去。
偏殿里,又剩刘承训一个。
他没去看那摞还压着的章奏。他想起方才匣盖合上时,“承祐”那两个字。
记下一个人,是为了将来对付他。记下自己的亲弟弟……他到底还是记了。坐这张御座,要做的事里头,这不算最难的一件,却是最凉的一件。凉在哪儿?凉在他记的时候,手没抖。批章奏批久了,这只手会颤;记弟弟的名字,手反倒是稳的。稳,是因为他早把这件事算清楚了。算清楚了的事,下手不抖。
可“算清楚”,跟心口动的那一下,是两回事。
这两回事,他都收着。就像王殷把那一行行收进铁匣子,他把“算清楚”和“动一下”,一并收进了自己心里——也上了一把锁。
这间偏殿里,如今搁着两样难处。
一样是案上那一摞章奏,记的是天下的事——哪儿的河决了,哪儿的粮欠了,哪儿的官贪了。这些事难,可难得明白:错在哪儿,该怎么办,摊开了都看得见,看见了就能动手。
另一样,是案底下那一抽屉、一匣子。木的盛着零碎,铁的,盛着他弟弟和一个宰相。这一样,比章奏难。难在它不明不白——你说承祐反了么?还没。你说他不反么?这一匣子纸又压在那儿。它就这么半悬着,不上不下,逼着你日日看它一分一分朝那个最坏的方向挪,还动不得手。
天下的难,他能跟杨邠商量,能跟王殷商量。这一样的难,他跟谁商量?跟谁,都不合适。这是他自家的弟弟,自家的家事,也是这一姓江山根上的事。这样的难,只能他一个人,搁在心里,搁在那一盏灯底下,自己一个人熬。
御座是天下最高的一个座。坐上去才知道,也是天下最孤的一个座。
这一天的事,到这儿才算完。
天黑透了。孟岐戌时来过,那碗药他喝了,苦味用温水漱过。值夜的灯点上了。
他吹熄案上多余的灯,只留角落里那一盏。
一盏。微微的。
灯底下,一只木抽屉,一只铁匣子,并排搁着。抽屉里是天下,匣子里是人心。两样都压在这一间偏殿里,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灯还亮着。
灯在——棋就在下。
第124章 围城第二月
围城是一笔账。
这笔账,汴京的刘承训算过,城外的郭威算过,城里的李守贞也算过。三个人算的是同一笔——城里囤了多少粮,城外耗得起多少日,到哪一天,城里那个数先见底。见底那天,城就破了。围城不靠刀,靠等。等的就是这个数往下塌。
所以围城这桩事,看着是人跟人对峙,底下是粮跟粮对耗。城外的粮,从陕州、河南一站一站转过来,断不了;城里的粮,李守贞囤了两年,囤得再厚,也是个死数——只出不进。死数耗活数,城里早晚先空。这一层,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清楚了,城外的不急着拿命去填那道高墙,城里的也不敢轻易开门硬突。两边就这么干耗着。
耗到第二个月,城里那个数,开始往下塌了。
——
城塌没塌,赵守微是先从烟上看出来的。
头一个月,城里的烟是齐的。清早一阵,晌午一阵,傍晚一阵——三阵,按着饭点起。一座原本十来万口的城,再围着,人也得吃饭。吃饭就生火,生火就有烟。那烟齐齐整整按时辰冒,跟没被围的城没两样。围城头一个月,城里人多半还当这是一时之厄,咬咬牙熬过去就完了。心里存着这点底,烟就稳。
到第二个月,烟乱了。
清早那一阵稀了,晌午那一阵干脆没了,只剩傍晚还冒那么一点——冒得也散,东一缕西一缕,连不成片。赵守微在围城的营线上接连看了几日,把这桩记进了密报:城里举火的人家,少了一多半。少的不是人。是有火却没米下锅的人,多了。锅是冷的,火生来也没用,索性连火都不生了。傍晚那几缕稀烟,是还剩一口米的那几家。
米从哪儿断的,过不了几日,赵守微也摸着了。
摸着的法子,是夜里翻墙过来的人。
围到第二个月,城头上夜里开始有人往下溜。溜下来的,多是守城的兵——守不下去了。守城守的是命,城里连糠都见不着了,再守也是个饿死,不如趁夜缒下城来,赌一把城外肯不肯收。郭威收。军令早传下去了:但凡来降的,一概收编,不杀。郭威算的还是那笔账——城里少一张嘴守墙,城就早一日破;多杀一个降兵,城里那些还没拿定主意的,就死一分降的心。死硬到底的兵,比缴了械的兵难对付得多。所以收。收降的人里头,就带出了城里的实信。
实信是这样的:城里的粮,半个月前断了民这一头。
断得不是没了,是被收走了。李守贞下了令——城中存粮,一律报官,余粮尽数充作军食。这令下得不算没道理。城是兵在守,兵守不住,城破了,满城跟着遭殃。要兵守得住,兵就得吃饱。一座困城里,粮就那么些,要么匀给满城的人,人人半饥半饱、墙也守不住;要么紧着守墙的兵,兵有气力,墙还撑得住。李守贞选了后一头。他把城里的粮,从百姓的瓮里、灶下、地窖里,一家一家刮出来,堆进军仓。刮粮的是他的兵,挨家挨户地搜——搜出来的是粮,搜不出来的,屋里那点活路也一并搜走了。
粮归了军,城里的百姓,就从半饥半饱,一脚踩进了真饿。
真饿是什么光景,赵守微没进过城,可降下来的人嘴里那几句,他听得明白。先是米贵——一斗米的价,头一个月翻了三倍,到这一个月,翻得没了数,有价无市,拿一筐铜钱也换不出半升。再是吃别的——糠先吃光,接着是草根、树皮、嚼得动的皮件。城里那些树,围到第二个月,底下一圈皮都让人剥秃了。剥到后来,连树皮也成了抢手的物什。
夜里缒下城来的那些兵,赵守微远远看过几个。看的不是脸——黑里看不清脸。看的是走路。那些人下了城,往营线这边来,走得不像兵,倒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草。围城头一个月缒下来的,还有几分兵样;到这第二个月,缒下来的,一个个先就饿脱了形。守墙的兵尚且如此,城里那些没人管的百姓,是什么光景,不必进城看,也想得出来。
再往后,死人就有了。
死的头一拨,是老的和小的。老的没气力去抢那点草根树皮,小的禁不起饿——一座城但凡断了粮,头一拨倒下的,总是这两头。赵守微在密报里没敢细写城里死了多少——他写不上来,降兵也说不清,只写了一句:街上日日有人不动了。“不动了“三个字,是他抠着写下的。一个会写字的人,把“饿死“两个字按住,改成“不动了“,不是怕皇帝看不懂。是这三个字底下垫着的那些东西,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
城里饿成这样,就有人想往外逃。
逃的不是兵——兵能缒城投降,城外收。逃的是百姓。百姓没处投降,他们只想活,想出了这座变成饿狱的城。城门是闭死的,逃只能也趁夜、也缒墙,或是从守备松些的角门、水洞里钻。钻出来的,有的让城外巡哨的兵带回了营,给口稀粥;有的没那么走运,在城墙根底下,就让人射倒了。
射他们的,是城上李守贞的守军。
这桩事,赵守微头一回从营线上望见的时候,没看懂。
看不懂的是这个理:城里的粮本就不够,百姓自己肯走,走一个,城里就少一张要吃饭的嘴。少一张嘴,对李守贞本是省粮的好事。他不拦着百姓出城,城里那点粮还能多撑几日。可他偏要射。把肯走的人射死在墙根底下——这不是把本能省下的粮,又赔了进去么?
赵守微想了两日,才把这个理想通。
想通了,他在密报里也只敢点一句,没敢铺开。李守贞射逃民,省不省粮是末节,他要的是另一桩——震住人。一座困城,最怕的不是断粮,是断了心气。粮断了,人还能熬;心气一断,城立时就垮。百姓今日逃得,守城的兵明日就逃得。今日放一个百姓从墙根活着走脱,明日满城的人、连同守墙的兵,都要往那个墙根涌。涌起来,城不攻自破。所以李守贞要拿头一批逃出去的人开刀——要他们逃不脱,还要满城都看见他们逃不脱。把人射死还不算,尸首吊上城头,挂在墙垛之间,城里城外都望得见。
挂在墙头的那几具,赵守微在营线上是望得见的。
他没在密报里描那几具尸首什么样。他只写了它们挂在哪儿、挂了几日。挂了几日没人收——城里没人敢收,城外的兵收不着。就那么挂着,日头晒着,风吹着。挂得久了,城里再有想逃的,抬头先望见城头那几具,腿就软了。这就是李守贞要的——拿几条命,锁住满城的腿。
这一手,毒在它算得清清楚楚。射逃民,赔的是粮;可拿这点粮,买的是满城不敢动。一座不敢动的困城,能多替李守贞守上些日子。多守的这些日子,他还指望着外头来个援。援来不来另说,横竖他得撑到那一天。撑着,就得拿城里这十来万口的命垫着。垫一个,是一个。
——
赵守微这一封密报,写得比往常都短。
他写密报,向来是结论搁前头,细情垫后头——皇帝看东西快,先要个“出了什么事“,再要个“为什么这么说“。这一封,结论那几行照旧:城中断民粮、刮余充军、饿殍渐多、射逃示众。一桩一桩,日子、数目,能记的都记了,平平整整。
记到末了,他停了笔。
停了笔,是因为有一句话堵在那儿。这句话不是事,是他想说的话。赵守微的密报里向来不搁自己的话——搁自己的话,就掺了私;掺了私,实情就不实了。这个分寸,他一路上守得死死的。可这一回,望了几日城头,听了几日降兵嘴里那些,他到底没忍住。
他在那一沓平整的事底下,添了一行。
就六个字:围城之惨,不忍详述。
添完这六个字,他又看了半晌。看完,没划掉。一个一路上把自己的话按得死死的人,头一回往密报里搁了一句话。搁的不是“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是皇帝的事;搁的是“惨“。惨字底下,是他这些日子在营线上望见的、在降兵嘴里听见的、夜里闭了眼还散不掉的那些。这些他写不下去,也不必写下去。六个字,皇帝看得懂。
密报折成三折,塞进油纸袋,交了出去。
——
这封密报到偏殿,是又过了几日。
刘承训看密报,看得不快。看到末了那六个字,他停住了。
这六个字,他看得比前头那一沓事都重。重不在字,在写字的人。赵守微是个什么人,他清楚——那是个把自己的好恶能按多死就按多死的人。这样一个人,密报里从不带话。这一回带了。带的还是“惨“和“不忍“。能逼得赵守微写下这四个字,城里那光景,过了。
他没去想城里那光景具体是什么样。想了也是白想——想得再细,也改不了一分。
他想的是另一桩,一桩比城里那光景更冷的:这一城的惨,是从哪儿来的。
头一层,是李守贞。刮民粮的是他,射逃民的是他,把尸首吊上城头的是他。城里这十来万口眼下受的罪,一笔一笔,记在李守贞名下。这一层,清楚。
可底下还压着一层。
李守贞为什么刮粮、射人、撑着不降?因为城外围着。围着,他的粮才进不来;进不来,他才要刮民的;刮空了民的,他才撑得住守墙的兵;撑着兵守墙,他才能赖到外头那个未必会来的援。这一整套,是从“城外围着“这四个字上长出来的。
城外围着——是郭威围的。郭威奉的是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