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41节

  进来的时候没声。等有了声的时候,营帐已经烧了三座。

  白文珂是被亲兵从榻上拽起来的。拽起来的时候他光着脚——鞋没来得及穿。一个光着脚的老将,站在营帐外头看见北面营线上腾起的火光,先愣了两息,才开始喊调兵。喊调兵的声音被火光里的杀声盖了一半。

  这一仗打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白文珂的部队乱了——乱的不是全军,是北营那一片。北营混战的当口,后头李守贞的第二拨人确实从北门出来了,可没走远。郭威闻讯从中军赶过来,亲自带着赵匡胤的骑兵从侧翼截上去,把第二拨人兜了回去。兜回去的时候北门已经关了——城里那些人看见外头堵上了,不等第二拨回来就先把门关了。门外那几百号人,进退不得,大半被杀散。

  突围没成。

  可白文珂那一头,亏吃了。

  北营烧了七座帐,死了三百多,伤的更多。加上混战里被踩的、被自己人误伤的,零零碎碎算下来——损兵过千。一千出头的数,帛上写的是“伤亡千余“,四个字,轻飘飘。

  轻飘飘的四个字,搁在围城这盘棋上,不轻。

  ——

  刘承训看完帛,没开口。

  他把帛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伤亡千余“四个字上。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白文珂请罪,自请降职。

  请罪是该请的。北营被摸了进来,值夜的懈了,这是他的失。一千多条命,折在他这个“懈“字上,请罪是应当的。

  可请罪归请罪,人不能换。

  这个理,他比谁都清楚。白文珂老成,老成是优点也是短板——优点是稳,短板是慢。围城半年,他这个“稳“守住了正面,没让李守贞从大路上冲出来。可他这个“慢“,也让围城的阵线一直停在半年前画下的那条沟上,没往前推过一步。不进不退,纯靠耗。耗了半年,让一次突围反咬了一口——这口咬得不致命,但够疼。

  疼,不在那一千多条命上——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口。疼在另一桩:这一口咬过来,朝堂上那些本就沉不住气的人,有话说了。

  ——

  果然有话说。

  次日常朝,这封三道红泥的急报摆上了殿。

  念急报的郎官声气压得很低。低不是怕——是急报上的数字摆在那儿,念高了像在控诉,念低了算是留面子。一千多条命的面子。

  念完了,殿里没有立刻出声。静了两三息。

  两三息之后,史弘肇开口了。

  史弘肇没拍桌——这回他连桌都没拍。他就站在武班头里,两条臂膀叉在胸前,嘴角往一边歪了歪。歪出来的那个弧度里,装着的不是怒。是另一种东西。比怒冷。

  “我说什么来着。“

  就这一句。

  声不高。可满殿都听着了。

  “我说什么来着“——他说过什么?他说过很多。这半年里他在朝会上拍过多少回桌、骂过多少回“白文珂打了半个月连个屁都没放响“、多少回要自己带禁军去一天破了。他每一回被驳回来,都是皇帝拿那句“禁军是京师根本“压下去的。压了半年,白文珂亏了一千多人——史弘肇不拍桌了,不骂了。他用不着。他只需要站在那儿,歪着嘴角说一句“我说什么来着“——这一句,比他拍一百张桌、骂一千声都狠。

  因为这一句话底下垫着的是事实。事实是他当初要去打,皇帝没让。皇帝让白文珂围,围了半年没破,反倒亏了一千多。亏了——他当初那句话就对了。对了的那个人,站在殿里不用大声,满殿的人心里都在掂量同一件事:当初要是听了史弘肇的,是不是就不至于亏这一千多人?

  这一掂量,皇帝的“围城之法“就矮了一截。矮一截不致命。可矮一截再矮一截——矮到底了,这间偏殿里的人说话就不管用了。

  苏逢吉没出声。

  这本身就是一种出声。

  苏逢吉在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厉害。他说话是为了递手脚——上回他递“分劳核账“那一手,刘承训看得明白。这回他不递。不递,是因为他不必递:史弘肇那句话,已经替他把该说的说了。“我说什么来着“——这话从史弘肇嘴里冒出来,跟从苏逢吉嘴里冒出来,是一个意思的两张皮。史弘肇冲的是白文珂打不赢,苏逢吉品的是皇帝判断错。

  两张皮包着同一个核——围城半年,前线无功。

  半年无功四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不比那一千多条命轻。

  ——

  刘承训在上头听着。

  他没有马上接。

  不接不是没话说——话他有。可在朝堂上说话,先后是有讲究的。先接,等于先防。先防,底下的人就觉得皇帝急了。皇帝一急——就跟方才那“矮一截“一个效果。所以不接。

  他让那一句“我说什么来着“在殿里飘了几息。飘够了——殿里每个人心里头该掂量的都掂量过了,该活泛的念头也活泛过了——他才开口。

  开口之前,他看了白文珂那封请罪的帛一眼。

  “白文珂北营失察,降一级。“

  先落实。失察是实,降级是罚。罚了——史弘肇“我说什么来着“底下那层“你看你用的人“,就先垫上了。垫上了,再往下说。

  “北营一事,失在值夜懈怠,不在围城之策。“

  这一句,是分刀。一刀切开“人的过失“和“策的对错“。白文珂的兵懈了,是白文珂管军不严;可围城的策略本身——围而不攻、以耗代打——这条路,没有因为白文珂挨了一口就走错了。走错没走错,不看一次突围的胜败,看最后城破没破。

  “白文珂的任务是围,不是破。“他接着说。“围住了,就是胜。“

  这两句话不长。可一句把白文珂的责任框住了——你的活是围,围住了你就完成了,没人要你去破城。另一句把“围“和“胜“划了等号——围住的城,城里的粮一日少一日,人一日少一日。围住了,时间就站在城外。时间站在城外——城早晚破。破是早晚的事,不是今日之事。今日白文珂亏了一千多人,亏的是值夜的这一口;可围这大半年,城里的粮从满到空、人从十来万到如今不知还剩几个能站着的——这笔账,朝堂上没人替他算。他们只看见亏了一口。他要把那笔大账拽回到他们眼前。

  “围了半年,城里是什么光景,诸位都看了赵慰劳的报——“他用的是赵守微的官面称呼,“城中存粮见底,守军以百姓余粮充军食,饿殍日增,逃亡日甚。这就是围的效。围的效不显在城外打了几仗——显在城里那个数一日一日地塌。“

  他停了一息。

  “催郭公限期破城——催了,就是逼他拿城外的命,去填那道晒了两年的高墙。“

  声不高。可满殿静了。

  “城里的数塌到底了,城自个儿就破了。催,省的不是时间——省的是催的人的急。急了——死的是城外的兵。“

  史弘肇没再接话。他不是没话——他是找不到驳的点。驳白文珂打不赢,皇帝已经罚了;驳围城的策略不对,皇帝把“城里那个数在塌“摆了出来。数是实的。驳数——得拿另一个数来驳。史弘肇没有另一个数。他有的是一口气。可一口气搁在朝堂上,搁不倒一摞数。

  苏逢吉依旧没出声。他脸上挂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平淡,像方才那一切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干系。可他那双半垂的眼底下,多半已经把皇帝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嚼的不是道理。是皇帝说这些话时的声气。

  声气稳。

  稳就麻烦。稳的人不好下手。不好下手的人,得等他自己不稳了才行。等什么时候不稳?等前线再出岔子。出一次,矮一截;出两次,矮两截。矮到底——声气再稳也撑不住。

  苏逢吉有耐心。他等得起。

  ——

  朝散了。

  刘承训回了偏殿。关上门。

  朝堂上他说得稳。稳是给满朝看的。关上了门,稳归稳,心里的那笔账,他比满朝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围了半年。白文珂无功。亏了一千多人。

  这三桩摆在一处,朝堂上看见的是“半年无功“。他看见的,比这深一层。

  他看见的是时间。

  时间不站在他这一边。

  围城的策略没有错——这一条他心里笃定。城里的数在塌,围到最后,城一定破。可“最后“是什么时候?赵守微的密报里说“至少还要三个月“。三个月。加上前头这半年,拢共要围将近一年。一年——一年的粮、一年的兵、一年的消耗。这些他扛得住。杨邠的后勤没断过,粮道没出过大岔子,三万人的嚼谷一站一站地从后方转上去,扛到现在,还扛得住。

  扛不住的不是粮。是人心。

  朝堂上的人心。

  半年了。满朝的人看见的是河中还在围着,永兴还在拖着,凤翔还在耗着。三镇一处都没平。急报一封接一封——可没有一封是“城破了“。没有——他们就觉得慢。觉得慢,就议论。议论了半年,“围城之法“从满朝默认变成了满朝存疑。存疑的人里头,史弘肇最响、苏逢吉最暗、中间那些大大小小的文武,各有各的心思。心思一旦活泛起来,再压回去就难了。

  史弘肇那句“我说什么来着“,比他拍一百张桌都疼。疼在那句话不是空口白牙——白文珂确实亏了。亏了就是亏了。他拿“围住了就是胜“挡回去了,挡得住今天这一回。下回呢?下下回呢?前线再出一次岔子——不必大,再亏个几百,朝堂上那些活泛了的心思,就从“存疑“变成“反对“了。反对的声音一旦成了势,他这个皇帝说话的分量,就一日比一日轻。轻到最后——他批下去的旨,底下的人阳奉阴违,跟即位头一个月的那副光景,又回去了。

  回去——他用了半年才从傀儡的壳子里挣出来的那一点实权,就散了。

  这才是真正压在他心口上的那块石头。不是那一千多条命——那一千多条命他记着,记在那只木抽屉里,跟赵守微那六个字搁在一处。压着他的不是死了的人。是活着的人——朝堂上那些活着的、看着他的、掂量着他的人。他们的耐心,比城里李守贞的粮,先见底。

  他在赌一桩事:城里的粮先见底,还是朝堂的耐心先见底。

  这笔账他算过。城里的粮,照赵守微的密报,至多还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李守贞就算拿满城的人当粮吃,也撑不住了。三个月——九十天。他要在这九十天里,把朝堂的人心按住。按住九十天,城破,大局定,“半年无功“变成“一年破城“,满朝的存疑就自个儿消了。

  可九十天里只要再出一次白文珂这样的岔子——按不住就翻了。翻了,他不只是丢了三镇这一局。他丢的是朝堂上“皇帝说了算“这桩事。丢了这桩事,后头所有的事——考课法、禁军改、驯服郭威——全是空中楼阁。

  九十天。

  不长。也不短。短到他能看见尽头。长到他不知道这九十天里,还会从前线飘来几封三道红泥的帛。

  ——

  他把那封急报折好,搁进了木抽屉。

  搁进去,“嗑“的一声,闷。抽屉里越来越满。满的不止是纸——是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踩下去的代价。有赵守微那六个字的代价,有城头那几具吊着的代价,有白文珂这一千多条命的代价。一桩一桩,搁在一处,压着的是同一条路。

  他选的那条围城的路。

  路没有走错。他这么告诉满朝。他也这么告诉自己。

  可路上的石头,一块比一块硌脚。硌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九十天。

  他去寻孟岐的碗。

  药凉了。

  凉了的药比热的更苦。苦到他喝完了,那股铁锈泡姜的味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里,拧成一个疙瘩。他拿温水漱了两遍,疙瘩还在。

  他把碗搁下,坐回案前。案上那一摞章奏还没动。明天还有明天的纸。后天还有后天的纸。纸不会因为前线亏了一千多人就少送上来一份。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他这只会颤的手,还得一笔一笔地批。

  灯点上了。一盏。微微的。

  灯在——就还得撑。

  撑过这九十天。

第128章 催促

  奏本是六个人联名的。

  六个人里头,刘承训认得三个——华州刺史、陕州节度副使、汝州防御使。这三个他在章奏里见过名字,各管着一处地方,品级不高不低,搁在满朝那一殿人里头,不起眼。余下三个,他翻了两遍才从记忆里扣出来:一个是华州底下某县的县令,一个是陕州的转运判官,最末一个署名最草,字迹看不太清,像是临了才添上去的——什么营的兵马使。

  六个人,三州两县一营。隔着几百里路,不在同一处当差,平日也不大照面。这样六个人联名递上来一封奏本,不是“凑巧想到一块儿去了“,是有人凑的。

  凑的人不在这六个名字里头。

  凑的人在汴京城里,在这一殿人当中,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刘承训看完奏本,先不看内容。他把那六个名字又扫了一遍,从第一个扫到第六个,手指在帛上没动——可脑子里翻了一圈。翻的不是这六个人是谁,是这六个人后头各自连着谁。华州那个刺史是谁保举上去的?冯道的旧档里提过一回,前朝经手的吏部侍郎跟苏逢吉有同乡之谊。陕州转运判官管着的是河中方向粮道中转那一段,跟杨邠的枢密院直接对接,一道粮从哪儿走、先紧哪一路,这人摸得着。汝州那个防御使……他想了想,没想起来跟谁沾着边。想不起来的,搁着。

  六根线头,理清了两三根,够了。够不是够了全部——够他知道这封奏本的底色。

  底色是:前线的仗,打了半年,没破城。没破城——朝堂上有人急。急了的人,有本事自己递奏本的不多,可有人能替他们凑出这六个名字来。凑出来的六个,替急了的那个人开口——急了的那个人自己不说。不说的人,在殿上,只等这六个人说过了,他再顺着接上一句。

  这一手他见过。

  在苏逢吉身上,他见过不止一回。

  ——

  奏本递上来那天,没赶上常朝。常朝是两日一次——这封奏本是在两次常朝之间到的。到了之后,按规矩由中书省先收、先阅、再转呈御前。中书省是谁?中书省头一把交椅,是苏逢吉。

  奏本从中书省转到偏殿的时候,刘承训注意到一件事:帛上那道中书省的审签戳子,盖在日期旁边。日期是昨日。

  昨日到的奏本,今日就转上来了。

  中书省经手的奏本,寻常的积压个三五日是常事——案牍如山,哪一封先转哪一封后转,有中书省的排序。急件走急件的路,盖红泥的自然快;常件走常件的路,排着队慢慢来。六个地方官联名请“速破贼“——这封奏本算什么?不是军报,没有红泥;也不是寻常政务,因为它说的是前线战事。说前线的事,按理该先走枢密院——可它没走枢密院,它走的是中书省。走中书省,就经了苏逢吉的手。

  经了苏逢吉的手——一天。只一天就转上来了。

  苏逢吉经手的东西,慢的时候能压五天。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压在案底下生灰都使得。这一封,一天。一天就到了偏殿。

  一天——苏逢吉不是让它快。是他要它赶在下一次常朝之前,到皇帝案上。到了案上,皇帝看了——下一次常朝上议起来,就不是六个地方官的意思了。是“陛下已阅“之后的事了。苏逢吉要的就是这一个“已阅“:皇帝看过了、知道了、没有当场压下——这就给了他在朝堂上顺势接话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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