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百姓的房子。
河中城里有百姓的住宅区。九个月的围城,百姓死了多少、逃了多少、饿得卧床不起的有多少——这些数赵守微估不出来。可从降兵的话里拼出来的画面是:那些空了的、半空了的、住着一两个还没死的老人的宅子——被李守贞的亲兵拆了。不是烧。不是推倒。是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拆下来的砖码在车上——没有牲口拉车了,用人拉。拉车的是谁?是城里剩下的那些百姓。百姓拉着砖从住宅区往城中心走。城中心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空地——现在空地上立起来了一座建筑。
那座建筑用的全是拆下来的旧砖。旧砖的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齐——有灰的有黄的有黑的,拼在一起像一面花斑的墙。花斑的墙不好看。可它立起来了。立了四面墙——围出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又起了一座正堂。正堂不高——比寻常的三开间大不了多少。可正堂的门口竖了两根木柱。木柱是从城里某处庙宇里拆下来的——上头的漆还没全掉,红的底子露着几块灰白的木色。
两根旧庙里拆来的柱子,立在一座用百姓房子拆下来的砖垒起来的堂前——这就是李守贞的“秦王宫殿“。
降兵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不是不怕——是怕到了一定程度人就不怕了。不怕的人说出来的话比怕的人说的更让人发冷。冷在那种平里头藏着一种认了命的麻木。麻木的人——跟死了差不多。差不多的人在墙外讲城里的事,讲的就像在讲别人的事。别人的事——不疼。
可赵守微听着疼。
——
宫殿修起来了——修起来做什么?
存粮是一桩。李守贞把城里最后的存粮全集中在这座宫殿里,由他的亲兵把守。亲兵有多少?降兵说,最后还能站着的亲兵,约莫三四百号人。三四百号人看守着一座宫殿里的粮——那些粮够这三四百人再吃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之后——也完了。
可存粮不是修这座宫殿的主要目的。
主要目的是另一桩——降兵说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不是喘气。是他在犹豫要不要说。犹豫了一会儿,说了。说的时候声音比前头更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跟他完全无关的告示。
李守贞在宫殿里设了朝。
设朝——上朝。
一座用废砖垒起来的屋子里头,摆了一把椅子。椅子是从城里哪户人家的堂屋里搬来的——不是什么宝座,就是一把寻常的硬木太师椅,搁在正堂当中。椅子前头铺了一条旧毡。旧毡是军帐里拆下来的那种,厚,灰色,上头还有军靴踩出来的泥印。
旧毡上跪着人。
跪着的是李守贞剩下的那些“臣子“——几个还活着的幕僚、几个还没逃的属官、几个不知道是真信还是被迫假信的将校。这些人跪在旧毡上,对着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李守贞,行三拜之礼。拜完了——李守贞开口议事。议什么?议突围。议求援。议“大秦“的国号和年号还有哪些细节没定。议城外郭威的兵什么时候退。
议这些——像是认真的。
认真到有人觉得不对。有人觉得不对——有人就开了口。
开口的是一个姓吴的判官。吴判官是李守贞手底下管文书的老人——跟了他十来年。十来年的交情让吴判官觉得自己有资格说一句真话。真话只有一句——赵守微从降兵嘴里问出来的那句原话,他在帛上一字一字抄了下来。
“大王——城中之粮不足支月余。百姓死者过半。请大王……三思。“
三思——这两个字在那座旧砖垒的宫殿里刚落地,李守贞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不是因为怒——怒的人会拍桌。李守贞没拍。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旧毡上跪着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降兵说,那张脸在那一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比什么表情都有的脸更可怕。有表情的脸——你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表情的脸——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是杀人还是说话。
下一步是杀人。
李守贞叫了两个亲兵。亲兵进来之后,李守贞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降兵学了——学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平的声学出来的那句话是:
“拉出去。“
吴判官被两个亲兵拖出了正堂。拖出去的路上他没叫——不是不怕。是嘴被堵了。堵他嘴的是一块毡布。毡布塞进嘴里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挣——十来年的老人了,挣的那两下不像反抗,像是想再说一句什么。最后一句什么也没说出来。
拖到了宫殿门口那两根旧庙柱子中间。
斩了。
头挂在了左边那根柱子上。柱子上的旧漆本来是红的——血溅上去之后,新红和旧红混在一起,远看分不出来。分不出来的东西——看着就像柱子本来的颜色。
这桩事发生之后,宫殿里的朝会再没有人说过“三思“。
没人说——不是不想说。是那根柱子上挂着的东西让人闭了嘴。闭了嘴的人不会改变什么——可闭了嘴的人至少还活着。活着——在一座围了九个月的城里——已经是所有奢望里最卑微的一种了。
赵守微把这些写进密报的时候,笔没停。一口气写完了。写完了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搁的那一下手劲大了些——笔杆在砚面上磕了一声。磕完了他看着面前的帛,看了一会儿。
帛上的字干了。干了的墨发黑。黑的字排在帛上,像一行又一行的蚂蚁——密密匝匝地爬满了一整页。
他在帛末尾没有写判断。
不写——是因为不需要。帛上那些事实本身已经是最锋利的判断了。一座城围到了这个地步——城里的人杀马充饥、主帅拆百姓的房子修宫殿、劝谏的人被斩首挂在柱上——任何一个看到这些字的人都能做出同一个判断:这座城,快了。
快——不是明天。快是一种方向。方向是向下的。向下的速度在加快。加速的东西不需要你去推它——它会自己到底。到底的那一天,不需要攻。只需要等。
等的人——有时候比围的人更苦。
因为等的人知道那一天会来。可不知道是哪一天。
帛折好。三折。竹筒。火漆。暗记。
竹筒走进了暗路。暗路连着三百里外的那盏灯。灯底下的人看到这些字的时候会想什么?赵守微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一桩:城里那座旧砖垒的宫殿里挂着一颗头。那颗头原来长在一个想说真话的人的脖子上。
说真话的人,在一座疯了的城里——活不了。
第143章 三次突围
第一次突围是在夜里。
夜里的突围赵匡胤见过——上一回涑水那一仗就是夜里打的。夜里打的好处是看不清,看不清就浑水摸鱼。可夜里的坏处也是看不清:你看不清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也看不清你。看不清的人打起来全凭手感——手感好的活,手感差的死。手感这种东西不分敌我。
第一次突围从城北出来。
城北是常思的防区。常思在接了郭威“封死四面“的新令之后,骑兵巡弋的密度加了一倍。加了一倍——可夜里的面太宽。面宽了,再多的骑兵也有跑不到的角落。城里的人摸的就是这些角落。
出来的人不多——三四百。三四百人从北门一个侧门里挤出来。侧门不大,一次只能过两三个人。挤出来的速度很慢——像一条细水从窄口里往外淌。淌的速度快不了——快了声就大了,大了就被发现了。
这三四百人没带什么辎重。身上的甲是半甲——有的只有前片没有后片,有的连前片都没有,拿绳子绑了两块护心镜就算甲了。刀也不全:有铁刀的拿铁刀,没铁刀的拿削尖了的木棍。木棍能杀人么?能——捅进喉咙里一样死。可木棍跟铁刀碰上了,碰一下就折。折了就没了。没了——拳头。
这三四百人是来送死的。
不完全是。李守贞派他们出来的目的不是让他们突出去——三四百个半死不活的人突不出三万人的围。目的是试。试哪儿薄。试了——看围城的兵怎么动。怎么动了——就知道哪一段的反应慢、哪一段的兵少、哪一段的沟浅。试出来了——下一次就知道往哪儿使劲。
这三四百人是探子。用命去探的那种。
常思的骑兵在一刻钟之后发现了他们。发现了——迎上去。迎上去不是冲——夜里骑兵冲阵太危险,黑里看不清地上有没有坑、有没有绊马索。常思的骑兵围上去,围成一个半弧,把那三四百人从北面往西面赶。赶着赶着——赶进了白文珂正面壁垒前那道五尺深的壕沟里。
壕沟里有水。秋末的水凉。凉水没到膝盖——城里出来的那些人下了壕沟之后爬不上对面的沟壁。沟壁是土的,泡了水之后软得像烂泥。手扒上去、脚蹬上去——泥一滑,人就栽回水里。栽了再爬。爬了再栽。
白文珂的弓手站在壕沟对面的垒壁上,居高临下。
射了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壕沟里不怎么动了。
第一次突围——没过第一道沟。
——
第二次突围是在第一次的第三天。
第三天。李守贞只等了三天。三天的间隔说明他急了——正常的战术间隔至少是七天。七天够让对手放松。三天——对手还没放松呢,你又来了。又来了——对手就知道你急了。急了的对手好对付。好对付不是因为急的人弱——是因为急的人不会等。不等的人出手就快。快了——就容易露破绽。
第二次从西门出来。
西门是之前一直没有动过的方向。前几次突围——北门出过、东门出过、水沟里摸过——独独西门没出过。没出过——围城这一方就对西门的防备最松。松不是不防——是防的心劲不如别处足。别处被摸过,摸过了就知道会来,知道了就紧。西门没被摸过——紧了九个月的弦总会松那么一丝。
一丝就够了。
从西门出来的人比第一次多——七八百。七八百人不是从一个门洞里出来的——李守贞让人在西门南侧的城墙上凿了一个洞。凿不是挖地道——是从城墙里面往外凿,凿到城墙只剩下最外面一层薄砖的时候,一脚踹开。踹开的洞不大,可够三个人并排过。三个人并排——出来的速度就快了三倍。
这七八百人出来之后没有乱跑。他们出来之后就地列了一个阵——不是什么精妙的阵法。就是最简单的密集方阵。方阵的好处是人挤人、肩靠肩,一个人倒了旁边的人顶上来。方阵不讲个人武艺——讲的是一口气。一口气齐了,方阵就是一块铁板。铁板往前推——推到哪儿算哪儿。
可铁板遇上骑兵——就不是铁板了。是靶子。
郭威在接到西门异动的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动自己的直属精锐。他让常思的骑兵先上——骑兵绕到方阵的侧翼,不冲。不冲是因为方阵正面长枪密集,冲进去是送。不冲——绕。绕到侧翼之后用弓。弓射方阵的侧面——方阵的侧面没有长枪保护。箭一轮一轮地射进去,方阵的边角上开始有人倒。倒了——旁边的人顶上来。顶上来——再射。射了三轮之后方阵的边角就薄了。薄了——骑兵冲。
骑兵从薄了的角上切进去,像刀切进了一块缺了边的豆腐。切进去之后方阵就散了。散了的方阵不是方阵——是一群各自逃命的人。各自逃命的人跑不过马。
七八百人退回城里不到一半。退回去的时候西门凿开的那个洞已经被堵上了——城里的人怕围城的兵追着冲进去,把洞用沙袋堵了。堵了——外头的人就进不去了。进不去的人——死在了城墙外头。
第二次突围——也没过第一道沟。
——
第三次突围在第二次之后的第五天。
这一次不是夜里。这一次是白天。
白天突围——在围城战里是最不合常理的选择。白天什么都看得清:城头上出不出人看得清,出了多少人看得清,往哪个方向走看得清。白天突围等于告诉对手“我来了“——来了就没有偷袭的可能。没了偷袭——就是硬打。硬打——城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兵,打得过城外那些吃了九个月饱饭的三万人么?
打不过。
可李守贞不是要打过。他是要打一仗。
他要打的是这座城最后一仗。打完了这一仗——不管结果如何——他心里的那笔账就结了。结了就不欠。不欠了——剩下的事,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选了白天。白天堂堂正正地出去——不偷不摸不钻沟不凿墙。从正门出。
东门。
东门是河中城最大的门。门洞宽四丈,够四骑并行。东门外的地势开阔——平地一直铺到一里外的围城壕沟。平地适合骑兵展开。可城里还有骑兵么?马杀了大半了。杀剩下的——李守贞留了最后一批。留了多少?从他出城那天的情形来看——留了不到一百匹。不到一百匹马,一百骑骑兵。加上步兵——一千九百号人。凑一个两千人的整数。
两千人。
九个月围城之后,李守贞手里最后能动的两千人。
东门在辰时开了。
开门的声音在围城的营线上听得见——不是门轴的声音,是门栓的声音。那根铁门栓从门洞后头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刮在金属上的刺响。刺响之后,门往两边推。推开的门带起了门洞里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灰扑了出来,在辰时的日头底下飘了一阵。飘完了——门洞里出来了人。
——
头一个出来的就是李守贞。
赵守微在营线上看见了。他看的不是李守贞的脸——离得太远,脸看不清。他看的是那面旗。旗是“秦“字旗——黑底白字。九个月了,这面旗一直竖在城头上。城头上的旗在风里飘的时候,围城的营线上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飘了九个月。今天——黑点从城头上挪到了城门口。从城门口走出来了。
走出来的旗后面跟着人。人出来的速度比前两次突围快得多——东门四丈宽,人可以小跑着出来。小跑的人一批接一批,像水从闸口里涌。涌了不到一刻钟——城门口外头就铺满了人。人不乱。不乱是因为他们列了阵。阵不复杂——前头是步兵的盾墙,盾墙后头是长枪兵,最后面是李守贞和他那不到一百骑。
两千人在东门外头列阵的时候,围城的营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了——鼓响了。
鼓不是城里的鼓。是郭威的鼓。郭威的军鼓在帅帐前头那根铁架上挂着,从围城第一天起就挂在那儿。九个月了,这面鼓只在发号令的时候敲——不是那种“咚咚咚“催命的急鼓,是节奏分明的令鼓。令鼓的每一声都有含义:一声集合,两声列队,三声出击。
今天敲了三声。
三声出击。
郭威下了帅帐前的台阶。下台阶的时候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闷响被鼓声盖住了。可赵守微站在不远处看见了他的脸。九个月了,赵守微第一次在郭威脸上看见了一种跟平时不同的东西。不是紧张——郭威不紧张。不是兴奋——郭威不兴奋。是一种专注。极度的专注。专注到他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看的是东门外头那面黑底白字的“秦“旗。
看了一息。
然后他上了马。
——
赵匡胤是跟着郭威一起动的。
不是跟在郭威身边——是郭威在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够了。够了是因为那一眼里有一个意思:你带骑兵,走右翼。
走右翼——就是从东门外那片平地的右侧兜上去。右侧是什么?右侧是城墙拐角和壕沟之间的一段窄地。窄地不好走——骑兵在窄地上展不开。展不开的骑兵威力缩水。可窄地有一个好处:李守贞的人从东门出来列阵,阵的右翼就贴着城墙。贴着城墙的右翼最薄——因为靠着墙,他们觉得那一面不需要太厚。不需要太厚的地方——就是切进去的地方。
赵匡胤接到那一眼之后翻身上马。上马的速度很快——他是从地上往马背上跃的,不是踩着镫子一步一步爬的。跃上去之后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下——坐稳了。稳了——手里那根铁枪的枪尖朝前。朝前的枪尖在辰时的日头底下反了一点光。光不亮——铁枪不是亮器。可那一点暗光在马背上一闪一闪的时候,身后那些直卫里的骑兵看见了。看见了——他们就知道方向。
方向是右翼。
赵匡胤带了直卫里所有能骑马的人——大约七十来骑。七十来骑在右翼那段窄地上跑不成横排——只能纵列。纵列的骑兵像一条长蛇。长蛇的蛇头是赵匡胤。蛇头冲到哪儿,蛇身跟到哪儿。
他冲出去的那一刻,左翼郭威的主力也动了。郭威的主力比他多几倍——步骑混编,像一面推过去的墙。墙从正面压上来的时候,李守贞那两千人的盾墙迎上去了。迎上去——两面墙撞在一起。
撞的声音在战场上是闷的。不像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脆——是一种从几百个人的身体里同时挤出来的闷响。闷响里头混着盾牌碎裂的声、枪杆折断的声、人被撞倒之后闷哼的声。这些声混在一起——不是一首曲子。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赵匡胤从右翼切进去的时候,李守贞阵的右端正在跟正面的冲击对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右翼那一截薄阵上的兵,回头看见了一条从窄地上冲出来的骑兵纵列——看见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调头了。
赵匡胤的枪在第一个人的肩甲上捅了进去。捅进去拔出来,带出一截碎铁片。碎铁片飞出去的时候在阳光底下转了两圈——那两圈赵匡胤没看见。他已经在捅第二个了。
右翼那截薄阵在赵匡胤的纵列冲进来之后像是被剪开了一道缝。缝从外往里裂——裂到了盾墙的末端。末端一破——整个盾墙就像一条解了扣的腰带,从这头散到那头。散了的阵不是阵——是一群各自挡各自面前那一下的人。各自挡的人——挡不住。因为骑兵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正面有郭威的墙,右翼有赵匡胤的蛇。两面夹——中间的人就被挤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