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还活着。活着就会回来。回来了——什么都好说。
——
信写完了他没有马上封。
没马上封是因为他在检查。检查不是查错别字——他写的字连先生都认不全,错不错的他自己也未必知道。查的是有没有写了不该写的东西。不该写的是什么?是战事。战事不能写——不是他不想写,是军中有规矩。规矩是:家书不得涉及军机。军机是什么?兵力多少、粮草几何、主帅的部署、下一步的打算——这些都是军机。写了——万一信被截了,军机就泄了。泄了——人命关天。
他从头看了一遍。没有军机。有石头。有马肉。有银子。有“等我回来“。这些不是军机。这些是一个大哥对弟弟说的话。一个兵对家里人说的话。家里人听的话——不犯纪。
查完了他才封。
封信用的是一个布袋。布袋不是信封——军中没有信封这种讲究的东西。文官有信封。武人没有。武人的信塞在布袋子里,用麻绳扎了口,交给传信的驿卒。驿卒从前线到洛阳——走的是军邮的线。军邮的线慢。慢到一封信从河中到洛阳大概要走十天到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弟弟拿到信的时候,他写信的这个下午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半个月前的话——到了半个月后还算数吗?算。他说的话不带保质期。说了——就一直算。
他把银子裹好放进布袋,纸叠好放进去。放进去之后布袋鼓了一截。鼓的那一截——就是银子的分量。分量在手里沉甸甸的。沉甸甸——好。沉了弟弟才舍不得扔。
扎口的时候他多绕了两圈麻绳。多绕不是怕散——是习惯。他干什么事都多做一手。多做一手的人不吃亏。不吃亏的人——活得长。
扎完了他把布袋搁在铺上。搁好了看了一眼。布袋鼓鼓囊囊的,摆在他那条灰扑扑的军毯上,看着像一块捡来的石头。
石头。
他的目光在那个布袋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拿起靠在帐柱上的那根铁枪。枪拿在手里沉——一直都沉。沉了十年了。沉了十年的东西——习惯了。习惯了就轻了。轻了——他的手就稳了。稳了——他就活得下去。活下去——才回得去。
回得去——弟弟才不白等。
他掀帘出帐。帐外的天还没全黑。半黑的天底下营盘里已经点上了零星的火。火光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远处城里的灯。
远处没有灯。远处是河中城。城里已经没有灯了。没有灯的城,黑漆漆的一团,蹲在暮色里,像一头快死的兽。快死的兽不吼了。不吼了——就快了。
快了。
仗快打完了。打完了——他就回去。回去了——弟弟拆开那个布袋,摸到银子,会笑。笑了——他在信里说的那句话就到了。
等我回来。
他把枪扛在肩上,往营里走去。走的时候脚步稳。稳的脚步踩在黄土地上,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响。
那个布袋还在铺上。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厚。
第150章 承祐的网
酒是温的。
温酒在六月的汴京不合时令——六月该喝凉的。凉酒解暑。温酒暖胃。暑天暖胃不是自找罪受就是有别的讲究。承祐的讲究不在胃——在手。温酒握在手里,掌心热着,手就不抖。手不抖——端起碗来稳。稳的手让对面的人看了放心。放心的人才肯说实话。要实话就得先稳住手。所以喝温的。
这个法子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聂文进教的。聂文进教他的东西不少。从怎么在朝会上站位、怎么在父皇面前说话、怎么在背后做不被人看见的事。这些他学了。学得快不快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聂文进说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一桩是错的。没有错过——他就信。信了——就听。
今夜府里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从后门进的。后门不走正街——从一条背巷穿过来,巷子窄,两人并肩走都挤。挤了才好。挤的巷子没人走。没人走就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就安全。安全是聂文进定的规矩:凡来见殿下的人,一律走后门,一律在天黑之后来,一律不带随从。不带随从的人进了门,门关了,里头的事就只有里头的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少,网就越紧。紧的网——不漏。
两个人进了正堂的时候承祐已经坐在那张老红木椅子上了。椅子是这座府邸里最好的一件东西——刘知远在世时赐下来的。椅子扶手上的漆磨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是暗红的,跟干了的血一个颜色。承祐的手搁在那块暗红的木纹上——搁的时候指尖没有动。不动是在忍。忍什么?忍那股从胸口往上涌的燥。燥了一年了。从被皇兄留在京中“看家“的那天起,这股燥就没下去过。
来的两个人是禁军的人。
不是小角色——是指挥使。指挥使管的是千人的营。千人营在禁军里是中坚——上面是都指挥使,下面是百人队。千人营的指挥使往上够不着天,往下踩着一层人。这一层人听他的。他说往东,底下的百人队不会往西。不会往西——就是能用的力气。
两个指挥使一个姓陈一个姓马。
姓陈的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脸上有疤,疤从左眉角拉到耳根,像一条干了的蚯蚓趴在脸上。疤是早年打仗留的。打过仗的人在禁军里吃得开——有疤的脸就是军功章。姓马的年轻——三十不到,白净,说话快,眼珠子活。眼珠子活的人脑子也活。脑子活在军营里不一定是好事——太活了的脑子容易想多。想多了——要么成事,要么出事。
聂文进比两个人先到。他到得早——未时就来了。来了之后在堂里坐着等,等的时候喝了三碗茶。三碗茶喝完了他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素白的——干干净净,跟他这个人一样。聂文进干净。干净不是不脏——是脏的东西他不往自己身上沾。不沾在身上的东西查不到他头上。查不到——他就永远是干净的。
两个指挥使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堂上的人。看完了才拜。拜的不是承祐的官衔——承祐如今没有官衔,废太子是不可能的,他从头到尾就没当过太子。他是“二殿下“。二殿下不是太子、不是亲王——是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弟。没有封号的皇弟在朝廷里的分量约等于零。可约等于零的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后面那面墙上挂着先帝赐的一幅字——字是刘知远的手迹,写的是“孝悌“两个字。先帝的字挂在那里,就是一面旗。旗在——旗下的人就有个名目。名目是什么?是这个二殿下身上流着先帝的血。先帝的血——在某些人眼里,比任何官衔都重。
两个指挥使拜完了坐下来。坐下来没人先说话。不先说话是规矩——聂文进定的规矩。规矩是:殿下先开口。殿下开口了——才算今夜的事开了头。没开头的事不存在。不存在的事——将来翻了也没有。
承祐开口了。
开口的时候他端着那碗温酒——手稳。温酒的法子管用。他看着两个指挥使,目光从姓陈的脸上的疤扫到姓马的转得快的眼珠子上。扫完了他开口。开口说的不是大事——是小事。小事是问候。问两位在禁军里可好。日子苦不苦。家里人都安顿了没有。这些话不疼不痒——可必须说。必须说是因为这两个人今夜走了后门来见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弟,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拿脑袋赌。拿脑袋赌的人需要被照顾。照顾不是给钱——钱之前给过了,聂文进经手的。照顾是让他们觉得:殿下把你们当自己人。当自己人的人——才愿意把命押上来。
问候完了,承祐把碗放下。碗放下的那一声“笃“在堂里轻轻回了一下。回完了他看聂文进。看聂文进是信号——你来说正事。
——
聂文进说正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说正事——或者说“谋反“这种事——要么是压低声音一脸凝重,要么是慷慨激昂灌迷魂汤。聂文进都不。他说这种事的时候跟说天气一样。说天气的口气——“明天可能下雨,出门带把伞“。就这种口气。不紧不慢,不高不低,把一件掉脑袋的事说得像一桩买卖。
买卖是这么算的。
他先把眼下的局面摆出来。摆的时候不加修饰——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河中围城快打完了。快打完了是什么意思?是郭威的大军不日就要班师。班师回京的兵有多少?三万以上。三万久经战阵的兵回了京城——加上郭威本人的威望——禁军里的格局立刻就变。变成什么样?变成满城都是郭威的人和陛下新提拔的人。郭威的人不必说——郭威在军中经营二十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故旧。陛下新提拔的人也不少——那个叫赵匡胤的年轻人,此番立了大功,回来至少升都虞候。都虞候管什么?管禁军的日常调度。管了调度——禁军里谁进谁出谁值哪一班,都从他手上过。
聂文进把这些摆完了,看了姓陈的和姓马的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是:你们听明白了吗?明白的是什么?是郭威的人回来之后——你们两位,还有底下那些跟着二殿下走的队正们——在禁军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不好过不是被撤——被撤反倒痛快。不好过是被架空。架空就是你还在那个位子上,但你管的人慢慢被换走,你手里的权慢慢被削薄,削到有一天你还是指挥使,可底下的兵不认你了。不认你了——你就是个空壳。空壳的指挥使比没有官衔的承祐还不如——承祐好歹还有先帝的血。空壳什么都没有。
姓陈的听完脸色没变——疤让他的脸看上去永远是那个表情。可他的手动了。手从膝盖上挪到了大腿侧面——侧面那里按习惯该挂刀。没挂——来这里不让带刀。手摸了个空。摸空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找刀。找刀是本能。本能在这种时候冒出来——说明他心里不平静。
姓马的反应更直接——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快到聂文进觉得那两颗眼珠子要飞出去。聂文进不喜欢这种人——太活了。太活了的人不可控。可不喜欢也得用。禁军里愿意跟二殿下走后门的指挥使只有这两个。两个里挑——没得挑。
聂文进把局面摆完了才说建议。
建议也是用天气的口气说的。
他的建议分两段。第一段是时间。时间不多了——从现在到郭威班师,最多两三个月。两三个月是窗口。窗口过了就关了。关了就再也没有。第二段是条件。条件是什么?是手里的人够不够。够不够——他看了承祐一眼。
承祐接了这一眼。
接这一眼的意思是:他来说这个数。数是他亲手攒的——一个一个拉的、一个一个请的酒、一个一个给的银子。银子是他的私房——先帝在世时赏的,加上母妃当年留的。母妃留的那些首饰他全当了。当了之后得的银子分成几十份——每一份塞进一个来见他的军官手里。塞了银子的手就是他的手。一只一只攒过来,攒了快一年。
他说了个数。
数不大:五个百人队的队正,两个指挥使。五个百人队加起来五百人。两个指挥使的营加起来——可直接调动的大概有一千二三。一千二三不是全听他的。全听他的只有那五个队正手下的五百人和两个指挥使的亲兵——加起来六百上下。六百人要做的事是什么?是逼宫。逼宫要多少人?聂文进之前算过一笔账:只要控制住宫门和内廷——六百人够。够不是绰绰有余——是刚刚够。刚刚够就是一步都不能错。
可承祐说完这个数之后,堂里静了一会儿。
静的那一会儿里聂文进的脸上没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是不满意。不满意不是嫌少——六百人够了。不满意是嫌松。松是什么意思?松是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跟殿下走的、有多少是拿了银子应付差事的、有多少是脚踏两条船等着看风向的——这些承祐分不清。分不清的网——拉到关键时刻会散。散了的网——兜不住鱼。
聂文进没有说这些。说了——承祐会烦。烦了的人做不了事。做不了事——他聂文进就白忙了。他不白忙。他只把该说的那一句说出来。
该说的那一句是关于时机。
时机——就是今夜这一席的核心。核心不在人数多少、不在谁跟谁是一条线。核心是:什么时候动手。
——
什么时候动手这个问题,承祐想过无数遍了。
无数遍里他想的都是“快“。快点动手。快点把事做了。快点——在那些从前线回来的人把他的路全堵死之前——把该做的做了。做了什么?做了就是——把皇兄从那张龙椅上拉下来。拉下来之后自己坐上去。坐上去之后——天下就是他的了。
天下是他的。这四个字他在脑子里翻过太多遍了。翻到后来,这四个字已经不像是一个念头——像是一块刻在骨头上的字。刻在骨头上的东西刮不掉。刮不掉——就时时刻刻都在。睡着了也在。在了就痒。痒了就想动。
可聂文进说:不急。
不急——这两个字是聂文进说得最多的。从承祐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的那天晚上起,聂文进就在说这两个字。不急,殿下。不急,时候未到。不急,网还不够大。不急不急不急——急了就坏。坏了就死。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屋子的人。
承祐听了。听了就忍。忍了一年。一年里他把指甲掐进掌心掐了多少回他自己数不清了。掌心里的月牙印一层叠一层,旧的结了痂新的又掐上去。掐得最深的一回是得知前线传来捷报的那天——凤翔降了。降了一个就少了一个压力。少了一个压力——皇兄的位子就稳了一分。稳一分——他就难一分。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等的话他今夜没说出来——是聂文进替他说的。聂文进替他说的方式很聪明:不是说“殿下等不了了“——这句话让殿下显得急躁。聂文进说的是另一句。
他说的是:“前线打完——郭威的人一回来,我们就没有机会了。要动,就趁前线还在打的时候。“
这句话不是在催承祐。这句话是在催那两个指挥使。催的意思是:你们两位来了这么多回了,银子也拿了,酒也喝了。拿了银子喝了酒的人——总得给个准话。准话是什么?是到了那一天,殿下一声令下,你们的人动不动。动——大家一条船。不动——船翻了大家一起沉。没有中间路。中间路是给聪明人走的。可在这种事上——太聪明的人,走不了中间路。因为中间路上站着王殷的眼线。眼线把你走中间路的事报上去——你就不是中间了。你是两头都得罪。两头都得罪的人——死得最快。
姓陈的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沉默是他在想。想的不是该不该——该不该他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想过了。来了——就是该了。来都来了,走后门来了,见都见了——回头路已经没有了。没有回头路的人不需要想“该不该“。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赢面有多大。赢面这种东西他说不出一个数来——他不是文人,不会算这种账。可他心里有个秤。秤的一头是赢了之后的好处——从龙之功,封赏不在话下。秤的另一头是输了之后的代价——灭族。
两头掂了掂——他开口了。
开口说的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说的是一个条件。条件很实在:他手下那一营,拨得动的有八百。八百人他能带出来。但带出来之后——门怎么开?他说的门是宫门。宫门不是他能打开的。宫门归禁军都指挥使管——都指挥使是史弘肇的人。史弘肇的人开不开?不开——八百人撞宫门,撞到天亮也进不去。进不去——事就败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好聂文进才高兴。问得好说明这个人在认真想——认真想的人不是来应付差事的。应付差事的人不会问“门怎么开“。应付差事的人会说“好好好殿下说了算“——说完回去睡觉,到了那天该跑就跑。
聂文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回答不是答不上来——是时候不到。时候不到的答案说出来就不值钱了。不值钱的答案——人家不当回事。他只说了一句话:“门的事——殿下有安排。到了那一日,两位只管带人到约定的地方。门会开的。“
门会开的。这四个字够了。够不够不是看字——是看说这句话的人。聂文进说的。聂文进在这些人眼里就是承祐的脑袋。脑袋说门会开——他们信不信?信一半。一半够了。做这种事的人没有全信的——全信的是傻子。信一半就会来。来了——到时候门真开了——另一半也就信了。
姓马的没问这么深。姓马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后问了另一件事。他问的是:事成之后——他们这些人怎么算?算从龙之功?算什么品级?封什么官?
这个问题聂文进心里暗暗皱了一下眉。皱眉不是嫌他问——是嫌他问得太早。事还没做呢就算封赏了。算封赏的人——贪。贪不是坏事。贪才好使。可贪到这么明显——说明这个人的底线不高。底线不高的人,到了关键时刻,给他更高的价他就反水。反水的人——比敌人还危险。
聂文进在心里把姓马的从“可用“降到了“可弃“。降了之后脸上不显。脸上不显——嘴上更客气。客气地许了一通将来的好处。许的好处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姓马的觉得自己被重视了。被重视了——他就安心了。安心了——至少在事发之前不会乱跑。不乱跑——就够了。事发之后——是死是活看天意。天意这种东西聂文进不信。他信的是算计。算计到了——天意也得让路。
——
两个人走了。
走的时候还是从后门。后门出去的巷子里黑灯瞎火。聂文进让人在巷子两头各站了一个——盯着。盯到两个人走远了,盯的人才撤。撤了回来报:走干净了,没有尾巴。
没有尾巴。
聂文进听完这句话,心里并没有全放下来。没有尾巴——是他的人没看见尾巴。没看见不等于没有。王殷的人——有多少、在哪里、盯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不知道的东西是最大的威胁。最大的威胁不来自敌人——来自你不知道敌人知道多少。
堂里只剩了承祐和聂文进两个人。
郭允明在外头守着——他不进来。他的差事是守门。守门的人不该听里面的话。不该听的话听了——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的守门人是隐患。可郭允明不一样——郭允明是承祐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伴当知道多少都不算多。伴当是自己人。自己人——不防。
承祐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手里那碗温酒早就凉了。凉了他没喝——也没放。攥在手里。攥着的手这一回不稳了。温酒凉了——法子失效了。手一不稳,碗里的酒面就微微晃。晃得不大,可在烛火底下看得清——一圈一圈的涟漪,从碗心往碗边荡。荡到碗边碰了壁,又弹回来。弹回来再荡出去。来来回回,不停。
他在犹豫。
犹豫是一种他不习惯的感觉。他习惯的是冲动。冲动的人不犹豫——想了就干。想了就干的人活得痛快。痛快了要么成事要么死。他不怕死。死这种事对他来说——比犹豫简单。犹豫是折磨人的。折磨在于两头都有理:动手——有可能赢,赢了一切都有了。不动手——有可能等到更好的时机。可更好的时机在哪儿?聂文进说得明白:郭威的人一回来就没有了。那就是动手。可动手的风险——也明摆着。六百人赌一座宫城。六百人里有多少真心的?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知道皇兄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不知道王殷的眼线盯到了多少。他不知道韩德裕——皇兄那条忠犬——在禁军里暗中埋了多少人。他不知道苏逢吉到底站在哪一边——苏逢吉给了他不少帮助,可苏逢吉的帮助从来不落纸。不落纸的帮助——翻了脸就是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一件事:他不想做那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人。穿旧袍子、打补丁、等死。他不做那个人。
聂文进看着他的侧脸。
聂文进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焦躁的、被某种东西啃噬了一年的脸。这张脸跟先帝有三分像——下颌的轮廓、眉骨的高度。可先帝的脸上从来没有这种东西。先帝的脸是沉的。沉的脸——城府在底下压着。这张脸是浮的。浮的脸——心思全在表面上飘。飘着的心思,谁都看得见。看得见的心思——藏不住。
聂文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叹的这口气他没叹出来。叹出来了殿下要问。问了——他不好答。不好答的是:他也不确定能赢。六百人赌一座宫城——赌的不是人数,是速度。速度够快——半个时辰控制内宫,天亮之前一切尘埃落定——就成。速度不够——拖过了天亮,全城禁军回过神来——就完。
成和完之间——隔着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的事——他能算到七成。七成不低。可剩下的三成——是天意。天意他不信——可这回他没有别的词来形容那三成。
他没有把这些说给承祐听。说了——承祐要么更犹豫,要么更冲动。更犹豫就误事。更冲动就提前暴露。两头都不好。他选了第三条路:等。
等什么?等前线的最后一个消息。等河中城破的消息。城破了——郭威班师的日期就定了。日期定了——倒计时就开始了。倒计时开始了——才是真正该做决定的时候。
现在——还不到。
他对承祐说了今夜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跟他之前说过无数遍的一样。一样的话说出来——承祐应该烦了。可他还是说。说是因为这句话是真的。真的话不怕重复。
“殿下再等一等。臣会替殿下看着时机——时机到了,臣来说。“
承祐把碗里凉透了的酒灌了下去。凉酒入喉——一阵冰。冰了一下之后是一股烈。烈的酒在胃里烧起来。烧了——他的手又稳了。稳了一瞬。一瞬之后又不稳了。
他把碗搁在案上。搁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案面。磕出来的声音在空了的堂里回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