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穿的那件灰褐色的短襦上有一块暗渍。渍不是泥——是血。血干了就成了暗渍。暗渍在夜里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好。看出来了——对面的斥候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百姓。不是普通百姓从城里出来——夜里,从塌了的墙口里出来——就是信使。信使在围城的时候是要截的。截了——信就到不了该去的地方。到不了——围城的人就安心了。
他是子时末出的城。
出城的过程不复杂——从那个补得潦草的口子上翻过去,踩着碎砖滑下去。滑下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打滑是因为雨后的碎砖面上有一层泥苔。泥苔滑。滑了他蹲下来稳了一下。稳了之后没马上走——他蹲在墙根底下的暗影里,听。
听什么?听外面有没有人。
外面——就是城外。城外是郭威的围城大军。围城大军不是铁板一块地围着——三万多人围一座城,围的是一个圈。圈有松有紧。紧的地方是各处城门正面——有壕沟、有拒马、有日夜轮换的哨兵。松的地方是城墙之间那些偏僻的段落——偏僻的段落也有斥候巡逻,但巡逻不是死盯着。巡逻是绕圈走。走一圈要多久?他不知道。不知道就赌。赌斥候刚走过、还没走回来的那个空档。空档有多长?不知道。不知道——就快。快了就跑得过空档。跑过了——就活。
他蹲了大约五十息。
五十息里他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不是没有。没有声音的夜比有声音的夜更危险。有声音至少知道人在哪儿。没声音——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在任何地方的人——就是最大的威胁。
可他不能再等了。
等久了——城墙上值夜的人就该换了。换了之后新来的人精神足——精神足的人看得远。看远了的人也许能看到他蹲在墙根下的影子。看到了——一声喊,城外的斥候也惊了。惊了——他两头堵。两头堵——死。
他跑了。
跑的时候弯着腰。弯着腰的人在夜里看上去矮一截。矮了一截的影子在地上缩——缩了就不容易被发现。他跑的方向是西北——往北走。北面是契丹的方向。契丹离这里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李守贞让他往北跑。往北跑——找到契丹人——把信递上去。递上去之后他的差事就完了。完了——他能不能活着回来,李守贞没说。没说——就是不管了。不管了的人——就是死棋。死棋上有一封信。信送到了——死棋就有了用。信送不到——死棋就是一颗被丢掉的子。
他怀里揣着那封信。
信是一块帛。帛比纸好——帛不怕水。不怕水的帛揣在怀里,出了汗、淋了雨都不散。不散——字就在。字在——信就在。信在——那就是一条命。不是他的命——是城里那些人的命。城里还有三万条命。三万条命指着这封信。指着这封信——找到契丹人——求五万兵来救。五万兵来了——围城的郭威就要分兵。分了兵——围就松了。松了——城里就活了。
这是李守贞跟他说的。李守贞跟他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红的不是哭。是两天没睡。两天没睡的人眼睛充血。充血的眼睛看上去像一头困兽。困兽把最后一颗棋子推到棋盘上——那颗棋子就是他。
他跑了大约三百步。
三百步之后他碰到了一条浅沟。浅沟是围城大军挖的——环城一圈的壕沟。壕沟不深——到膝盖。到膝盖的壕沟跳下去不难。跳下去——爬上去——再跑。他跳了。跳下去的时候脚陷进了沟底的泥里。泥是湿的——前几天的雨积在沟底没干。湿泥粘鞋。粘了鞋的脚拔出来费劲。费劲——就慢。
慢了——就晚了。
——
斥候是两个人。
两个人蹲在壕沟对面一丛矮灌木后头。矮灌木在夜里看不出是灌木——只是一团黑。一团黑里蹲着两个人。两个人的黑跟灌木的黑混在一处——分不出来。分不出来就是隐蔽。隐蔽的斥候不是来巡逻的——巡逻的人走。他们不走。他们蹲。蹲着等。等什么?等城里出来的人。
围城到了后期,从城里偷偷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出来的有三种人:一种是逃命的百姓,不要了;一种是翻墙投降的兵,要收编;第三种——是信使。信使要截。截了信使就截了城里的消息。截了消息——城里就是聋子瞎子。聋了瞎了的城——好打。
两个斥候盯的就是第三种。
他们盯了三天了。三天里来了两个百姓——老的,走不动的,让过了。来了一个逃兵——兵身上还穿着半副甲。甲说明是兵。兵就收——按规矩绑了送到后面收编。三天里没来过信使。
今夜来了。
来了的人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不是百姓。不是百姓——因为百姓出城的时候慌。慌的人跑起来东倒西歪——不看方向,只顾着逃。逃的人没有方向感。没有方向感的人——跑到哪儿算哪儿。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弯着腰跑,跑的方向很明确——西北。西北不是逃的方向。逃的方向是随机的。固定方向的跑——是奔着一个目的地去的。有目的地的人——就是信使。
两个斥候等他跳进壕沟。
等他跳进去——脚陷在泥里——拔脚的时候慢了那么两息。
两息够了。
一个斥候从灌木后面翻过壕沟跳下去——直接落在他身后。落下去的同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扣后颈是制人的法子——后颈上有一条大筋。大筋被扣住了人就软。软了——动不了。动不了的人翻不了身、喊不了嗓子。喊不了嗓子——就没有声音。没有声音的截人——干净。
信使被按在壕沟的泥里。
按下去的时候他挣了一下。挣了一下就不挣了——他知道跑不了。跑不了的人挣扎是浪费力气。浪费力气的人——连最后那一点求饶的力气都没了。他不挣了。不挣了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伸手往怀里摸。摸的是那封帛信。摸到了——想撕。撕了信就没了。没了——截也白截。
他没撕成。
没撕成是因为第二个斥候已经从上面跳下来了。跳下来的人踩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踩在湿泥里的手——拔不出来。拔不出来——信就撕不了。
帛信从他怀里被搜出来。
搜出来的时候帛上沾了泥。泥擦掉之后帛上的字清清楚楚——信使不识字,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是李守贞亲手写的。亲手写的东西——重。重到他用命来送。命送出来了——信没送到。没送到——命就白费了。
白费了的命在壕沟的泥里趴着——连一声响都没留下。
——
帛信到了郭威手里是第二天早上。
早上——天刚亮。郭威刚起。起了之后照例先听各路的夜报。夜报是各段斥候连夜送回来的——哪里有异动、哪里截了人、哪里城上有声响。夜报一共七份。七份里六份是“无事“。第七份——就是这封帛信。
帛信跟其他的军报不一样——军报是纸的,帛信是帛的。帛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来历:城里的人写的。城里的人用帛不用纸——帛不怕水、不怕汗、不怕揣在怀里揉烂。用帛的人——要么是大户,要么是拿帛当保命的工具。这封帛信——显然是后者。
郭威展开帛信。
展开的时候他没有急着看字——先看帛的质地。帛的质地普通。普通的帛不是李守贞该用的——李守贞是节度使出身,以前用的帛比这好得多。现在用这种普通帛——说明好的用完了。好的用完了说明城里什么都在见底。见底的城——快了。
然后他看字。
字不多。帛上写了四列。四列字规规矩矩的——楷书。楷书不是随手写的——是正儿八经磨了墨、铺了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写正楷的人在写一封他认为很重要的信。重要到他觉得配得上楷书。
四列字。
头一列是落款——“河中李守贞“。落款用的不是“秦王“。不用“秦王“这个自称——在给契丹人写信的时候——有讲究。讲究在于:跟契丹人称“秦王“,契丹人不认。契丹人只认你是谁的人。“河中李守贞“——这四个字说的是我是河中这个地方的军阀。军阀跟契丹人说话——要低一头。低一头才有的谈。
第二列和第三列是正文。正文不长——核心八个字:愿为臣属,求发兵五万。
愿为臣属——是投靠。不是一般的投靠——是称臣。称臣的意思是:我李守贞从今往后就是你契丹的人了。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让我打谁我打谁。你让我当狗我就汪汪叫。这不是在求援——是在卖国。卖了自己、卖了河中城里最后那三万条命。卖的价钱——五万兵。五万兵来解围。解了围——他就是契丹在中原的一颗钉子。
第四列是日期。日期——就是三天前。
郭威看完了。看完了他把帛信折好。折的时候手法很稳——从右往左折三折,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折好了他没搁在自己案上——他把帛信递给了一旁的值日参将。
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话不长,口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封信——送汴京。走六百里加急。直接送到陛下案上。“
值日参将接了。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帛上那八个字太重了。愿为臣属求发兵五万。这八个字如果真到了契丹人手里——五万骑兵南下,围城的这三万人就腹背受敌了。三万对五万骑兵——打不了。打不了——就是溃。溃了——河中城就解围了。解了围——整个三镇的仗就白打了。
郭威看出了参将手上那一抖。
看出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参将转身之前又加了一句。加的这一句,比前面那一句重。重在语气——语气不平了。语气沉了一沉,沉的那一点里有笃定。
“信到了陛下那里——陛下看了就知道。你不必担心。“
参将走了。
参将走了之后郭威一个人在帐里坐了一会儿。坐着的时候他把那封帛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愿为臣属,求发兵五万“。过完了他冷笑了一下。冷笑不是笑李守贞——李守贞已经不值得笑了。一个愿意向契丹人称臣的人——连被笑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冷笑的是另一件事:这封信永远到不了契丹人手里。到不了——李守贞就什么都等不到。什么都等不到的人——死期就在眼前。
他站起来。走出帐外。帐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营盘上,照在远处的河中城墙上。城墙在阳光下泛白——跟赵匡胤蹲在墙根下那天看到的一样。白了的墙。晒了两年的墙。
快了。
——
帛信到刘承训案上是四天之后。
六百里加急——从河中到汴京五百里出头。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是日夜不停换马。换马的驿站从陕州到洛阳到汴京——一路上五个站。五个站换五次马。换了马的骑手不下马鞍——在马上吃、在马上灌水。灌完了接着跑。跑到下一个站——换下一匹马。马是活的——跑死了就换。人也是活的——但人不换。一个骑手从头跑到尾。跑到尾的时候——人和信同时到。
帛信送到偏殿的时候是午后。午后——刘承训刚跟杨邠议完事。议完了杨邠走了。走了之后他正准备歇那一刻钟的手——右手从笔杆上撤下来,搁在膝上。搁了还不到五息。
王殷进来了。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竹筒是加急军报的标配——竹筒外面缠了红绳。红绳缠三道是六百里加急。缠两道是四百里。缠一道是寻常。王殷手里这个——三道。
三道红绳的竹筒在过去这一年里送来过四回。每一回都不是小事。第一回是三镇叛乱爆发。第二回是白文珂前线初战的军报。第三回是郭威挂帅之后第一次大捷的战报。第四回——就是这一回。
刘承训看了一眼竹筒上的红绳。三道。他把刚搁在膝上的右手伸出来——接。
王殷递过去。
刘承训拆封。火漆剥开,竹筒里倒出来一个卷着的帛方块。方块展开——他看见了。
帛上的字他扫了一遍。一遍——够了。
他没有第二遍细看的必要。因为帛上的四列字、八个核心字——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不是认字——是认这件事。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的那本“将来的书“上写过。写的不是这封帛信的原文——“将来的书“不记这种细节。记的是大势:李守贞末路,向契丹求援,不果。
不果。
两个字。不果就是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就是契丹人不会来。不会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想不想是一回事。不会来是因为他们来不了。来不了的原因不是路远——路远骑兵也能来。来不了的原因是坐在契丹皇位上的那个人——耶律璟——是一个酒鬼。
酒鬼不理朝政。不理朝政的皇帝管不了下面的人。管不了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各忙各的,谁都不愿意出五万兵替一个中原军阀解围。不愿意——就不来。不来——李守贞就等一场空。等了空——就死。
这一层,刘承训在帛信展开之前就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他看这封帛信——看的不是“契丹来不来“。看的是另一层。
另一层是:这封信应该怎么用。
用不是藏。藏了没用。这封信——“愿为臣属,求发兵五万“——这八个字如果让天下人知道了,李守贞就不是叛臣了。李守贞就是卖国贼。叛臣和卖国贼的区别大了——叛臣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打输了的叛臣投降了还能做个富家翁,因为“同室操戈“这种事说到底是家事。卖国贼不一样。卖国贼是把家卖给外人。卖给外人的人——天下共诛之。天下共诛之的人——死了没人同情。没人同情——朝廷讨伐他就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仗——打赢了是正义,打输了也是正义。正义——就是大旗。
这封帛信——就是一面大旗。
刘承训把帛信折好。折好之后他没有放进抽屉——放进抽屉就是收了。收了就是不用了。他把帛信搁在案上——搁在最显眼的位置。搁在那里的东西明天朝会的时候拿得出来。
他搁好了帛信之后才开口。开口说的话不是对王殷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可王殷听到了。
话只有一句。一句话里没有分析、没有推演、没有长篇大论。一句话——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目。
“契丹不会来。“
他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偏殿小院里那株老槐。老槐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绿得发亮。发亮的绿在他有些疲倦的眼睛里微微发晃。
“耶律璟只管喝酒。“
说完他把右手重新搁回膝上。
歇手。这一刻钟——是孟岐允许他歇的那一刻钟。歇完了还有一摞纸等着。纸上的事比这封帛信多一百倍。帛信上的事——一句话就够了。一句话盖棺定论。定了论就放下。放下了去管那些还没有定论的事。没有定论的事——才需要他这只会颤的手去一笔一笔地批。
帛信躺在案上。帛面朝上。八个字——“愿为臣属,求发兵五万“——在午后的光线里沉默着。
沉默的八个字。一个快死的人写的。写给一个不会来的人。
不会来。
确定。
第153章 军心浮动
翻墙的人是半夜来的。
来不是从外面来——是从城里往外翻。从里往外翻的墙跟从外往里翻不一样。从外往里难——要攻,要爬,要顶着城上的箭。从里往外容易——城墙内侧有台阶。台阶是守城的兵上下城墙用的。踩着台阶走上去,到了城头,翻过女墙,找一根绳子系在垛口上,顺着绳子溜下去。溜下去的时候脚蹬着墙面——蹬一下松一截。松了滑一段。滑一段再蹬。蹬了三四下就落地了。
落地的声音很轻。轻不是因为他轻——他不轻。他穿着半副甲。穿甲翻墙是不明智的——甲重,翻墙费劲,而且落地的时候甲片会响。响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城上的人射箭,城外的人拿他当敌人。两头都不讨好。可他还是穿了。穿甲不是为了翻墙——是为了翻过去之后能活。翻过去之后他是一个降兵。降兵走到朝廷大军的营盘跟前——没甲的降兵跟逃跑的百姓没两样。有甲的降兵——至少看上去还是个兵。还是个兵——就有用。有用的人——活得下来。
他落地之后趴在墙根下没动。
不动是在听。听城上有没有声响。城上的值夜兵——如果发现了他翻墙——会喊。喊了之后会射箭。射不射得中在夜里看运气。可喊的声音会惊动城外的巡哨。惊动了巡哨——巡哨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先按敌的办。按敌的办——先射再问。先射再问的箭——不看你穿不穿甲。
城上没有声响。
没有声响——他松了一口气。松了气之后他站起来——弯着腰往城外走。走的方向是朝着营盘的灯火。灯火在夜里看得见——零零星星的,像地上的星。地上的星是活的——活的意思是那里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之后被截住了。
截他的是一个两人的巡哨小组。巡哨看见了他——弯腰、穿甲、从城墙方向走来。巡哨的规矩是先喊再动。喊了一声:“站住——哪个营的?“
他站住了。站住之后他做了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他把腰上的刀解下来,放在地上。放了刀之后双手举过头顶。举过头顶的手在夜里看得见——手是空的。空手举过头顶——这个姿势在五代的战场上所有人都认得:投降。
巡哨上来搜了他的身。搜完了——没有别的武器。只有一把刀放在地上。刀是军制的——说明他是城里的兵。城里的兵翻墙出来,空手举高——降了。
巡哨把他带走了。
带走的方向——是后方的收编点。
——
收编点不大。
在营盘南面一块平地上。平地上搭了几间草棚。草棚跟安置百姓的差不多——可草棚前面多了一样东西:拒马。拒马围了一圈。圈里进了人——出不来。出不来不是关——是等。等什么?等核实完了分配。核实是什么?是问你是哪个营的、什么职级、谁的部下、为什么降。问完了记了——分配。分配到各营去打散编入。打散编的降兵不跟原来的人在一起——分开了才不容易串联。串联了就容易闹事。闹事的降兵——杀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