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68节

第158章 赵匡胤破门

  烟尘还没散尽,赵匡胤已经到了。

  从列阵的位置到城墙缺口三百步。骑马全力冲刺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但这三百步不是平地——前一百步还算平整,中间一百步开始出现护城河的壕沟和填壕用的沙袋堆,最后一百步全是城墙坍塌后倾泻下来的碎石和泥块。马跑不了了。他在距缺口六七十步的地方翻身下马,把铁枪从鞍上摘下来,开始跑。

  身后的先登部队紧跟着他。五百人从马上跳下来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闷雷。皮甲、短刀、攀绳、手盾——轻装,为的就是在废墟上跑得快。重甲兵在碎石堆上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翻越三十步宽的坍塌带。

  赵匡胤跑在最前面。脚下全是大小不一的砖块和夯土碎片,踩上去不是滑就是陷。有些碎石底下还是热的——地道爆破时燃烧的硫磺和硝石在泥土中留下了余温。他的靴底被烫得发软,脚掌隔着牛皮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棱角锋利的城砖上,皮甲没挡住,小腿外侧被豁开一道口子。他没停,用手撑着碎石爬起来继续跑。血从伤口渗出来,被尘土和汗水糊成了一团暗红色的泥浆,他顾不上看——前面的缺口近在咫尺了。

  缺口处的烟尘正在消散。透过灰黄色的尘幕已经能看到对面的景象——坍塌的城墙碎石堆成了一道斜坡,斜坡的另一头连着城内的一条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但两侧的残墙后面有黑影在晃动——那是守军。

  地道爆破炸塌了三十多步的城墙,但两侧没有塌的那些墙段上仍然有守军。他们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了。弓弦响了。

  第一支箭从缺口左侧的墙段上射过来。射的不是赵匡胤——射的是他身后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箭矢从高处斜射而下,角度刁钻,一支扎进了一个士兵的肩膀,人栽倒在碎石堆上翻了两滚,短刀飞出去插在一块夯土上。紧接着又倒了两个——一个中在小腿,一个中在后背。后背那个直接趴下了,再也没有动。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城头上的守军开始朝缺口方向集中射击。他们不需要精准瞄射——三十步宽的缺口挤满了往上冲的人,随便一箭射下来都能扎到人。箭矢落在碎石堆上的声音像冰雹砸地,“叮叮咚咚“响成了一片。

  赵匡胤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的人在倒,但他不能停。先登的规矩从来如此——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犹豫。你一停,后面的人就停了。你一回头,后面的人就散了。先登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人拿命拽着所有人往前走的事。

  他爬上了坍塌形成的斜坡。斜坡的角度比他预想的更陡——不是四十五度,接近六十度。碎石在脚下滑动,每走一步都要滑回半步。他不得不把铁枪倒插在碎石里当拐杖,一手撑枪一手攀爬。有两次他的手抓住的砖块松动脱落,整个人往下溜了好几步,靠着铁枪才撑住了。

  背后传来惨叫——又有人中箭了。声音很近,就在他身后三四步的地方。他听到了人体坠落碎石堆的声响和一声被截断的呻吟。

  他没有回头。

  登上斜坡顶端的时候,他的视野豁然开阔了。

  城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凄惨。离缺口最近的那条街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堆积的垃圾。围城一年,城中的百姓把能烧的东西都烧了——门板、窗框、桌椅、车轮、连牲口棚的栅栏都拆了。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骨架,连屋顶都没有了,从上面可以直接看到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城外更浓烈的腐臭味——不是食物腐烂的味道,是死人的味道。围城一年,死者过半,城中很多尸体根本来不及掩埋,就堆在巷子角落里任其腐烂。

  但他没有时间细看。

  第一支箭射中了他。

  从右侧城墙段射来的——他甚至没有看到箭从哪里飞过来。只是右臂外侧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捅了进去。他低头一看——箭簇扎进了右上臂的肌肉里,没入约两寸,箭杆还在外面颤动。皮甲在这个位置有一道缝隙——接片和接片之间的间隙,刚好容得下一支箭头穿过。差了半寸——半寸靠里就扎进了骨头,半寸靠外就被甲片挡掉。战场上的生死就是这样,从来不看你是谁,只看那半寸的运气。

  他用左手抓住箭杆折断了外面的那截——不能拔,拔了血止不住。折断之后箭头还留在肉里,但至少不会被碰到就牵动伤口。整个动作不到两息,利落得像是练过无数遍。他甚至没有哼一声——不是不疼,是疼在战场上不算什么。上个月截击突围部队的时候他的马中了三箭,他自己被一根断枪划开了腰侧的甲片,伤口缝了十七针。跟那次比起来,一支钉在胳膊上的箭只是添了一处碍事的累赘。

  他站在斜坡的顶端——也就是坍塌后的城墙残顶上——抬头环顾。

  左右两侧的完好墙段上,守军正在调集兵力。他能看到城墙上有人在跑动——是守军的弓手和长矛兵,正从南门方向调过来。白文珂的佯攻吸引了大部分守军,但城墙炸塌的动静太大了,声响和烟柱半个城都能看到。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东面出了事。

  他需要在守军合围之前占住这个缺口。

  赵匡胤转身面朝身后——坡下是正在攀爬的先登部队。五百人已经折损了几十个。有的倒在碎石堆上不动了,有的还在往上爬,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分不清谁是谁。有一个人爬到一半手抓不住了往下滑,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住推了上来——在这种时候,素不相识的人也是兄弟。

  他把断了半截箭杆的右臂举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伤口,一股钻心的痛从臂上窜到肩膀,牙根都在发酸。但他顾不了这些。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一个站在城墙顶端的人,浑身是血,还活着,还在朝他们挥手。

  他喊了。

  声音在烟尘和喊杀声中不算大——但足够最近的那些人听到。而最近的那些人听到之后会往下传——战场上的声音就是这么传播的,不是靠一个人的嗓门盖过整个战场,是靠一层一层的接力。

  “跟我上来的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要么一起上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废墟顶端朝下面吼的一句话。语气里没有恐惧——不是真的不怕,是把怕的那部分压到了声音底下。也没有什么豪情壮志——有的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我上去了。你们跟不跟。

  先登部队的攀爬速度明显快了。人在绝境中被一句话点燃的速度远比任何人想象的快。最先爬上来的是一个姓张的什长——三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右眼角一直拉到左嘴角,把整张脸切成了两半。他上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盾举过头顶——正好挡住了一支从侧面飞来的箭。箭扎在盾面上,力道大得把他逼退了半步,蒙盾的牛皮被箭簇撕开了一个小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缺口顶端开始站满了人。赵匡胤把他们分成两拨——一拨朝左侧墙段推进,清除那边的弓手;一拨跟他朝右侧推进。不能让守军从两边合拢——缺口是唯一的通道,一旦被堵上,后面的大军就进不来。

  右侧墙段上的战斗比他预想的激烈。守军虽然瘦弱——围城一年的饥饿已经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有些人的面颊凹陷到能看到牙齿的形状——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投降的人都从另一边翻出去了,留下来的都是死硬到底的。

  赵匡胤在墙段上遇到了第一个正面交锋的守军。那人拿的是一柄缺了口的环首刀——没有甲,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布袍,瘦得能看到锁骨从领口凸出来。但他挥刀的力气不小——绝境中的人爆发出来的劲头往往超出常理。第一刀砍在赵匡胤的枪杆上,铁枪被震得差点脱手。赵匡胤侧身避开第二刀,右手反握枪杆——因为右臂有伤,正握发不出力,只能用反手。枪尾向前戳出去,铁枪尾端不如枪尖锋利,但距离这么近硬戳也够用了。枪尾捅进了那人的腹部。那人弯下腰,刀从手里脱落,叮当一声落在城砖上,眼睛还瞪着——不是瞪赵匡胤,是瞪着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侧着身子倒了下去。

  赵匡胤抽回铁枪的时候感到枪杆上沾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枪身往下淌。他没有低头看。

  继续往前。

  右侧墙段上的守军不到三十人。赵匡胤的先登部队已有两百多人爬了上来——人数碾压。战斗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守军被杀的被杀、跳墙逃跑的逃跑、最后几个退到一座箭楼里负隅顽抗被弓手射成了筛子。

  右侧墙段肃清了。

  赵匡胤站在城墙上回头望——缺口已经完全被先登部队占据。后续的大军正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入,步兵、弓手、辎重兵,像洪水灌进了堤坝的裂缝。黑压压的人头从碎石斜坡上翻涌而过,喊杀声从一个点迅速蔓延成了一片。

  他不需要再指挥了——郭威的部署早已明确,后续各部有各自的方向和任务。缺口打开了。门破了。剩下的事交给那些从门里涌进来的人。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

  这一次他看到了——从城内一座半坍塌的门楼上射下来的。箭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弧线,像一条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一闪。然后扎进了他的左大腿外侧。深度比第一支更深——至少三寸。

  剧痛让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膝盖碰到了城砖的一刹那他拿铁枪撑住了身体,枪尖嵌进了砖缝里。他咬着牙用枪杆把自己撑了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臂的箭伤和左腿的新伤,两股痛劲同时涌上来,疼得他眼前发了一瞬的黑。

  那个姓张的什长冲过来要扶他。赵匡胤挡开了他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意是别管他,带人去把那个门楼上的弓手清了。

  张什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种“这人是不是疯了“的茫然。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赵匡胤靠在城墙的一段女墙上,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箭。箭簇入肉约三寸,箭杆微微颤动。他没有折箭杆——大腿上的箭不能像手臂上那支一样处理,位置太深,折断之后残留的箭头可能会随着肌肉运动割伤大动脉。

  但他也没有坐下来。

  他拄着铁枪,一瘸一拐地往城内方向走。从城墙顶端往下有一段还算完整的马道——通往城内的石阶,被爆破震松了几块,但还能走。他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每一步左腿都在抖。枪尖拄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一个节拍器在给他计数。

  走到马道底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城内的景象在眼前彻底展开了。远处的交战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已经突入城内的各路部队与残余守军在街巷中混战。烟尘、火光、喊杀声混成一团。

  赵匡胤握紧铁枪,朝声音最密集的方向走去。他的步态因为左腿的箭伤变得歪斜而笨重,但速度没有慢下来。身后的先登兵们跟了上来。没有人说话。他们看到了他大腿上的箭、右臂上渗血的伤口、他一瘸一拐的步态。但没有人劝他退下。

  在五代的军队里,先登的将领如果退了——整支队伍就散了。这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

  赵匡胤走进了河中城的街巷。身后的阳光被两侧的残墙遮住了,眼前一片阴暗。空气中的死人味道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走了两步之后才看清前方的路——到处是废墟和尸体。有些是围城一年积累下来的旧尸——只剩骨架和干皮。有些是今天新添的——血还是红的。

  他继续走。远处的交战声越来越近。

  ——

  赵守微在木台上看到了赵匡胤登上城墙的那一刻。

  隔着三百多步的距离,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烟尘中的废墟顶端,举起了一条胳膊。那只手臂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折断的半截箭杆。

  然后更多的身影涌了上去。缺口处的人越来越密,像蚂蚁涌进一条裂缝。

  赵守微在竹简上添了一行字。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连战场的恐惧都能被习惯磨钝。

  他记录完时间和事态,放下了笔。

  他有另一件事要做。

  陛下的密令在他脑中只剩下一道灼热的痕迹——信已经烧了,但那十六个字一个不差地刻在他的记忆里。“城破之日,务必保全符氏。“

  城破了。

  赵守微从木台上下来,找到了那六个精兵。他们已经按事先的安排穿好了甲、带齐了兵器,等在后军的一个角落里。六个人面无表情,像六根钉子。

  赵守微整了整衣冠。他不是武将,没有甲可穿,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粗布罩衫,腰里别了一把匕首——王殷给的,他从来没用过。

  他带着六个人汇入了从缺口涌入城中的人流。

  方向是城北。节度使府。那个女人在那里。

第159章 巷战

  城内的战斗在赵匡胤预想之中,又在他预想之外。

  预想之中的是抵抗。围城一年,守军从十万缩减到不足两万,但留到最后的都是死硬分子——要么是李守贞的嫡系亲卫,从河中起兵那天就跟着他的老人;要么是手上沾了血退不回去的人,投降意味着清算,不如拼到底。这些人不可能放下兵器。

  预想之外的是打法。

  赵匡胤以为守军会在几条主要街道上设置路障据守。这是城战中最常见的防御——用翻倒的车辆、拆下来的门板、堆起来的沙袋封住路口,弓手藏在两侧的屋顶上放箭,长矛兵在路障后面结阵。笨重但有效,攻方要一个路障一个路障地啃过去,打上三五天不算稀奇。

  但守军没有这么做。

  他们退了。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逐次的后退。从东面缺口退到城中第二条横街,从第二条横街退到第三条,再退到城北节度使府的方向。每退一次留下十几二十个人断后,断后的人打到死为止,不投降也不跑。等攻方清完断后的残兵往前推进时,前面的守军已经在下一个位置布好了新的防线。

  层层后退,层层断后。像剥笋一样。

  这种打法在五代的城战中不算常见——因为它需要极强的纪律性和一个所有人都服从的指挥者。溃兵很容易变成逃兵,逃兵很容易变成散兵,散兵就什么都不是了。能在围城一年、粮尽援绝的绝境中还维持住这种退守节奏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很硬的脑袋在指挥。

  赵匡胤起初以为是李守贞本人。后来从一个被俘的守兵口中得知——不是。李守贞已经缩在他那座“秦王宫殿“里不出来了,据说整日饮酒,时而大笑时而痛哭,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指挥巷战的是他手下的一个老将,姓孙,人称孙半城。这个绰号的意思是他在河中经营了半辈子,城里每条巷子每个拐角、哪堵墙厚哪堵墙薄、哪条暗巷可以绕到哪条主街的背后,他全知道。

  这就麻烦了。

  赵匡胤从东面缺口突入之后,沿着主街向西推进了不到二百步就被挡住了。一条横巷里埋伏了大约五十名守军,他们藏在巷子两侧已经坍塌大半的屋墙后面,等赵匡胤的前锋经过时猛然杀出。双方在不到两丈宽的巷子里近身搏杀。

  铁枪在这种地方施展不开——长兵器需要空间,两丈宽的巷子连横扫都做不到,一枪戳出去枪尖还没到人跟前枪杆就磕在墙上了。赵匡胤不得不换了短刀。先登部队本来就配了短兵器备用,但从长兵换短兵的那一刹那总有一个空当——就在他拔刀的工夫里,一柄环首刀从侧面劈了过来,刀背擦着他左耳根过去,差了不到一寸。那股冷风从耳廓上掠过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冰凉的,像死亡在脸上吹了一口气。

  巷子里的搏杀是最原始的肉搏。没有阵型,没有战术,甚至没有明确的前后左右——只有面前那个要杀你的人和你手里那把要杀他的东西。三个人并排都挤不下的窄巷里,人和人贴在一起,近到能闻到对方嘴里呼出来的气味——饥饿的人嘴里有一股酸臭味,那是胃液倒流的味道。

  赵匡胤在第一条横巷里耗了将近半个时辰。五十个守军被杀了大半,剩下的退进了一座半塌的院子里。他没有追——追进院子容易中埋伏。让弓手在巷口放了一轮箭,然后绕过那条巷子继续往前推。

  往前又是一条横巷。又是埋伏。又是近身搏杀。

  如此往复。每推进五十步就遇到一处抵抗点。守军不多——每处十几到五十人不等——但在窄巷中这已经足够把攻方堵住一阵。赵匡胤的先登部队从缺口突入时还有四百多人,推进到城中第三条横街时已经折损了七八十个。不是都被杀了——大部分是伤。巷战中的伤不像野战那样一刀见生死,更多的是胳膊被砍一刀、腿被戳一下、脸被碎石迸裂的飞片划开。伤了的人退下去,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被同袍拖着走。

  赵匡胤自己也越来越吃力。右臂的箭伤在搏杀中被撕裂了,血从折断的箭杆根部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把短刀的握柄浸得滑腻。每一次挥刀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一分力气去攥住刀柄——手一打滑刀就脱手了。左腿的箭伤更严重——大腿上的箭头还留在肉里,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转动刀片。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皮甲的裤腿被撑得紧绷绷的。他的步态从一瘸一拐变成了拖行——左脚不是踩在地上的,是拖过去的。

  午后的阳光从残墙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巷道中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翻滚,其中夹杂着更重的东西——是血雾。在这种封闭的窄巷中搏杀时飞溅的血液来不及落地就被搅进了空气里,变成一层肉眼几乎可见的红色微粒,浮在光柱中沉沉浮浮。赵匡胤觉得自己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和咸味。

  他们推到城中第五条横街的时候,遇到了真正的硬茬。

  一座跨街的石牌坊。原本是河中城的地标之一,上面刻着前朝某位大臣的功绩碑文。围城期间这牌坊没有被拆——石头的,拆不动。守军把它用作了天然的路障。石牌坊下面堆了半人高的沙袋和拆下来的房梁椽子,形成了一道横跨整条主街的防线。防线后面是近百名守军——比之前任何一处都多。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甲——甲片上全是刀痕和锈迹。头上连兜鍪都没有,光着一颗满是疤痕的脑袋,脑门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把左眉切断了。他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拎着一柄阔刃大刀,刀身上沾着新鲜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孙半城。

  赵匡胤没见过这个人,但他从今天一路打过来的那些断后守兵身上看出了一个规律——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的撤退节奏、断后布置和伏击位置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每一处伏击点都恰好在巷道拐角或者视线死角的位置,每一次断后的人数都恰好够拖住攻方一柱香到半个时辰。能在围城一年之后还保持这种组织度的,必定有一个极其老练的指挥者。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了。

  隔着五十步,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那人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围城到了这个份上还剩下什么好怕的?也没有仇恨——战场上真正的老手不会浪费精力去恨敌人。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可以称为平静的东西。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等着结局来到。

  赵匡胤把短刀插回腰间,重新握起了铁枪。巷子里用不了长兵器,但主街上可以——石牌坊前面这段路有七八步宽,足够他挥开枪杆。铁枪沉了十四斤——他握了一天了,手臂已经快麻了。但这是他最趁手的东西。短刀可以换人用,铁枪不行。铁枪跟了他三年,枪杆上被他的手汗浸出了一层包浆,握上去比自己的手指还熟悉。

  他带着残余的先登兵冲了上去。

  石牌坊下的战斗是今天最惨烈的一场。守军拼了命——他们知道身后就是李守贞的“秦王宫殿“,退过这道防线就退到家门口了,再退就没地方退了。孙半城亲自站在防线正中,那柄阔刃大刀在他手里抡得虎虎生风,接连砍倒了三个冲上来的先登兵。

  赵匡胤没有正面去找孙半城——不是怕他,是战场上不兴这种一对一的武将单挑。那是说书人编出来的,真正的战斗靠的是整体的碾压。他指挥先登兵从两侧同时压上去,自己带一拨人从左边翻过沙袋。

  翻沙袋的时候他的左腿差点不听使唤——大腿上的箭在攀爬时被沙袋的棱角碰了一下,一阵剧痛让他的视野瞬间缩成了一个点。他趴在沙袋顶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咬着牙翻了过去。

  翻过去之后的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石牌坊前的地面上满是尸体——攻守双方的混在一起,有的还纠缠在一处,手里还攥着对方的衣甲。赵匡胤的铁枪在混战中捅翻了三个人,自己也挨了两刀——一刀砍在左肩的皮甲上,甲片裂开了但没伤到骨头;一刀划过小腹,衣甲被割开一道口子,浅浅的皮肉伤,血渗出来把腰带浸湿了。

  孙半城死在了牌坊下面。

  不是赵匡胤杀的——混战中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流矢扎进了他的脖子。箭从左侧颈部穿入,血喷了出来,喷在了牌坊的石柱上,像一道泼上去的红漆。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身体抽搐了几下才不动了。眼睛没闭。

  孙半城一死,石牌坊防线的守军像是被抽掉了筋骨。抵抗在极短的时间内瓦解了——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往后跑,跑的方向是节度使府。

  赵匡胤没有追。他靠在石牌坊的柱子上喘气。铁枪拄在地上,枪尖上挂着血和碎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血、尘土、汗水、别人的和自己的,混在一起把他糊成了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泥人。铁枪的枪杆上,他的手汗和别人的血混在一处,手掌印深深嵌在包浆里,像长在了枪身上。

  他站在石牌坊下面缓了许久。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是尸体和碎石的混合物。他能感到靴底下有东西在微微下沉,是尸体在压力下变形的感觉。他不去想那是谁。也不去数今天杀了多少人——以前每次战斗后他都会默默算一下,不是炫耀,是一种习惯。但今天的数字太多了,多到他不想去数。

  从东门缺口到石牌坊,不过五六百步的距离。他走了整整四个多时辰。四个多时辰里他看到的东西比从军以来加在一起的都多——窄巷里不到一臂之遥的搏杀、碎石中扭曲的面孔、断在墙上的半截手臂、一个守兵死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最后一个字。他听到的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金属撕裂肌肉的声音、骨头被钝器砸碎的声音、人在失去意识前发出的那种不像人声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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