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侧身让开半步。
那队人抬着柜子过去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跟在后面,车轱辘从一摊积水里碾过去,溅了赵匡胤一裤腿的泥。
他站在原地,一直站到那些人拐过街口看不见了。
张什长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匡胤说:回去把他的姓名番号写下来。写清楚,日子、地方、几车东西。
张什长问:写下来干什么。
赵匡胤说:先写下来。
——
未时,郑六出事了。
地方在安邑坊。一处塌了半边的院子,前面的正房还立着。郑六是自己走出来的——他没有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半袋麦。麦袋是新的,粗麻的,看着能有二十来斤。他腰上的抱肚里塞着一样细长的东西,露出一截,是一支银钗。
他跟另外两个是一起进去的。那两个见了赵匡胤,把手里的东西扔下就往后退。
郑六没有退。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匡胤,把麦袋往地上一放。
那间正房的灶膛里有人。
是个老妇人,六十多岁,很小的一个人,缩在灶膛里面,用一块破席挡着。张什长把她扶出来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说,眼睛不停地往那半袋麦上瞟。她在城里活了这一年,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墙缝里挖的那个洞和洞里的这半袋麦。
她没有喊,也没有告状。她只是看着那袋麦。
赵匡胤让人把麦还给了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瘸一拐地钻回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走的时候她始终没有看郑六一眼,也没有看赵匡胤一眼。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关心。
院子里剩下八个人。
郑六开口了。
他说的话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气。他说他没有杀人,他没有碰那个老婆子。他说他家在澶州,他有个亲哥哥,初九那天早上跟他一起上的城,人死在城头上,尸首到现在没找着。他说半个时辰以前你在通利坊口让开的那几十车呢。你去杀他们啊。你去啊。
最后一句他喊了出来。
喊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喊。
赵匡胤听完了。
他没有反驳。郑六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包括最后那一句,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他把铁枪交给张什长,抽出了横刀。
张什长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赵匡胤看了他一眼,他就没说。
郑六看见刀出鞘,忽然安静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怕,是不信——他不信这件事会为了半袋麦落到他自己头上。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赵匡胤没有给他这个工夫。
动作很快。刀从左边脖颈进去,一刀到底。这是他一年里练熟了的事,用在自己人身上也一样熟。
郑六倒下去的时候,那支银钗从抱肚里滑出来,掉在土里,弹了一下,翻了个身。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赵匡胤把刀在郑六的衣襟上擦干净,插回鞘里。
他说了最后一句。
他说:他的名字记在册上。写他是初九第七个上城的,写他今天在安邑坊犯了军令,被我斩了。两条都写。
然后他转身出了院门。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走遍了四个坊。再没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过手。
他自己的八十七个人,昨天夜里剩下八十六个,今天剩下八十五个。
——
这三天里,赵守微在数人。
他是奉了郭威的令进城的——行营要一个数目,这个数目要报到汴京去。军中会写字的人不少,会数东西的人不多。
他数得跟别人不一样。
他在营里要了二十张裁齐的黄麻纸,每一坊一张。纸上先画好格子:坊名、原有户数、今存口数、男、女、十五以下、六十以上、废疾。原有户数从府衙的旧籍里抄——那本籍册烧了一半,能认出来的抄下来,认不出来的空着。
这套法子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两年前在汴京,那位还是魏王的人给他看过一张纸,纸上就是这样的格子。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分得这么细。数目就是数目,多一个少一个,报上去不都是一句“百姓凋敝”。
后来他明白了。一句“百姓凋敝”里看不出什么,一张纸上分了八格,一眼就能看出这座城是怎么死的。
他数了三天。
法子是笨法子:每个坊在坊门口设一处,活人来领粮,领一次画一笔,画在自己名下。三天领三次,三次都到的才算数。坊正——凡是还活着的坊正——一个个叫来问,能报出多少户就报多少户。
三天之后纸填满了。
城内一十九坊,原籍户二万四千三百余,口约十万。三日之内领过粮的,二万八千七百六十一人。加上重伤不能起身的、藏在城中不肯出来的、还有城外流散未归的,赵守微在纸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以此推之,通城存者约三万。
三万。
他把这个数字写完,笔搁下了很久。
最难看的不是这个总数。最难看的是格子里的第六格。
十五以下:二千一百余。
十万人的城,一年之后,未成丁的孩子剩下两千。而在这两千里,五岁以下的,四坊之内他亲眼点过,一共十一个。
围城的第一年里最先死的是老人。老人死完了是孩子。孩子死完了才轮到大人。这个次序他在汴京读书的时候在史书上见过一句“人相食”,六个字,一带而过。
现在他知道那六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了。
除了数人,还有一件更急的事。
七月的天。城里躺着的尸首,到第三天已经不能碰了。
郭威下的令很硬:各坊分区,凡尸首一律运出城外,就近掘坑深埋,坑底坑面各铺一层石灰。城内水井全部封填,只留城东北三口深井供饮,饮水必须煮沸。营中兵士不得在城内过夜,不得饮城中生水,不得取城中衣物。
最后一条军中怨言最大——不得取城中衣物。这一年冬天的棉衣,本来是指望在这座城里找的。
但赵守微知道郭威在怕什么。
他不是只怕死人。三万活人他管不管,说到底是朝廷的事、是史书上的一句话。但一场大疫是能把六万大军吃掉的。围了一年不倒的营,一场疫十天就能倒。这种事本朝往上数三十年,出过不止一次。
所以那十一颗挂在街口的人头,那一层铺在坑底的石灰,那三口留着的井——都不只是仁政。
赵守微把这一段也写进了纸上。他写完看了看,把“不只是仁政”这五个字划掉了。
这五个字不该他写。
——
七月十一日,总伦被抓到了。
抓他的是个什长,姓侯,管着一处埋尸的坑口。
那天上午他在坑边点人数——每一具尸首抬进去要唱一声,唱完在木牌上刻一道。有一群从城西过来领粮的百姓从坑边过,侯什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多看了第二眼。
那群人里有一个胖子。
不是壮,是胖。脸上有肉,下巴底下垂着一层,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蹭着。
围了一年的城里,这样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好比一片全是枯草的地上立着一棵还带叶子的树。
侯什长带着四个人过去,一句话没问,先把人按住了。搜身,搜出来一串念珠和一小块金子。头发是新剃的,剃得很潦草,头皮上有几处口子。
押到行营的时候,几个从城里出来的降卒认出了他。
郭威见他是在午后。
地方就在城外的中军帐前,没有进帐——郭威不让他进帐。他坐在帐口的一张胡床上,帐前站着七八个人,另有几十个兵远远围着。
总伦跪在土里。
他一开始哭,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是个出家人,只会念经,什么也不懂,是被李守贞逼的。这些话他说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翻来覆去。
郭威一直没有开口。
等他自己说不动了,郭威才问了第一句。
他问的是:你跟李守贞说他有天子之相,是哪一年。
总伦不敢答。
郭威又问了第二句。他问得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他问的是:那时候你自己信么。
总伦跪在那里,抬起头看了郭威一眼。
后来在场的人回想,就是这一眼坏了事。
一个走江湖看了半辈子相的人,看人是有本能的。他看见的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刚刚打赢了一场天下皆知的大仗的、身上还穿着旧铁甲的男人坐在那里,问他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的本能压过了他的脑子。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急又亮,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
他说的头四个字是:公之相貌——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郭威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帐前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骂人。他站在那里看了总伦大概三息,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军法队说了两个字。
斩。
总伦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了。
人头在半个时辰以后挂到了城东的街口,跟前一天那十一颗挂在一处。
军中后来传这件事,传出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郭公是恨他妖言惑众害了一城人。有人说郭公是嫌他啰唆。
只有站得最近的那几个人心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说了半截。
半截更麻烦。
——
赵匡胤那天在场。
他不是被叫来的。他从城里出来到行营交那份三日的帐,正赶上,就在人群外面站住了。
他站得很远,隔着几十个人的背影。
但那四个字他听见了。
总伦被拖走以后,人群散得很快。郭威转身进了帐,帐帘落下来。赵匡胤把帐交给了行营的书记官,办完事往回走。
走出营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