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放下勺,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答了。
他说他姓曹,名彬,真定灵寿人。
赵守微问他年岁。
十七。
赵守微问了第三件事:这一队的存粮扣了十一石,剩下的人吃什么。
曹彬答得很实在。他说他这一队原有五十人,现在剩三十七。行营的日给还是按册上五十人发的,册子没来得及改。他说这个数目他也报了粮台——报了,粮台没改,那就先照旧领着,账上一笔一笔记清楚,将来一并扣。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十一石里有一石,是他自己半年里一天一撮省下来的。
赵守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问:图什么。
他问得不客气。他是故意的——他做了二十年幕僚,他知道这种问题问出来,人会露出什么。有人会讲仁义,有人会讲祖上的德行,有人会开始看你的脸色,猜你想听什么。
曹彬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一下——不是想措辞,是真的在想。他低头看了看空场上还坐着的那几百个人,看了大概三五息。
然后他答了。
他说:城打下来了。可这城里的人要是死绝了,我们打下来的是什么。
他说:一座空城,明年长草。后年长树。再往后,路上走的都是别人的兵。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柴够不够烧、水打了几担。
赵守微没有接话。
二十年来他听过的漂亮话很多。这几句不漂亮。这几句是算出来的——跟他自己纸上那八个格子是一回事。
然后曹彬反过来问了他一件事。
这件事把赵守微问住了。
他问的是:赈粮放到几时。
赵守微答:行营的令是先放一个月,之后要看汴京。
曹彬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他接着说了下面这段话——这段话赵守微当天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了下来。
他说现在是七月。麦要八月底九月初下种,最迟不能过霜降。城外的田荒了一年,围城的时候两边的兵在地里走了一年,田埂全平了。种子没有——去年的种粮早在城里被吃光了。耕牛也没有,城里最后一头牛是四月里杀的。
他说:就算赈粮放到十月,到明年三月还有五个月。这五个月吃什么。
他说:要活人,得在八月里往这儿运两样东西。一样是麦种,一样是牛。牛不够就得给犁和人。这两样比粥要紧,但这两样不是我这一队能搬的。
他说完了,看着赵守微。
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四十三岁的、穿着粗布罩衫的人是什么来路。他只知道这个人从下午站到现在,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不像个来看热闹的。
赵守微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最后说的是:这件事我记下来,往上报。报了有没有用,我不敢说。
曹彬说了两个字:多谢。
然后他就转身去看火了——两口锅底下的柴要拨一拨,晚上还有一放。
整场谈话到此为止。他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问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写进什么地方,也没有提一件全军上下不超过十个人知道的事:他的姨母是郭公的夫人。
这一年里他一次也没提过。
——
当夜三更,赵守微在帐中写第七封密报。
这一封写得很长。
河中城破至今第四日,全城存者约三万,格目附后。军法队斩掠夺者共二十六人。城中水井封填七十一口,留三口。掘坑十九处,埋尸未毕。行营下令兵不夜宿城中,饮水必煮——臣以为此令最要。
然后是赵匡胤那一段。
这一段他写了三百多字。写他受命弹压东城四坊,三日之内四坊无一起大掠。写他斩了自己队上一个人,那人是初九第七个登城的。写他记名字——阵亡的、被斩的、连一个不肯说名字的老妇人,都在册上留了一格。
也写了另外一件事:某日某坊,侍卫司某都掠取民财三十余车,赵匡胤不能制。臣附其姓名番号于后。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另起了一行,把字写小了一号。
这一行是这样写的:
“又,臣前后奏报中两次言及军中有一姓曹少年,年方十七,约束部下极严。此人今在河中城观风坊放粥赈民,取本队存粮十一石,具帐呈报粮台,不告人,不辩解,为同袍所辱而不回一言。臣三日之内遍视城中六处赈济之所,唯此一处,百姓排队时是安静的。”
写到这里他本来想收笔。
他没有收。他又添了两句:
“此子问臣:赈粮放到几时。又言八月须运麦种、耕牛入河中,否则明春仍死人。臣不能答。”
“臣以为此言可采。”
封漆的时候是四更。
驿马在营门外等着。这封信要走八百余里,快马四五日到汴京。赵守微把它交出去的时候,站在营门口想了一件事——那一行小字他写得太小了,夹在一整篇军情里,陛下未必看得见。
他没有回去改。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天还没有亮,东边的云底下有一线灰白。
再往北看,是城。
城东北角那个方向,有一点很小的火光,隔着两里地,在一片黑里亮着。
那是观风坊坊门口的两口锅。
柴是白天百姓从废墟里捡来的,堆在墙根,够烧一夜。锅底下的火从傍晚一直没有断——夜里还有两放,一放在亥时,一放在寅时。饿了一年的人夜里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最难熬。
那口锅一直烧到了天亮。
第164章 符氏北归
露布是七月十五日午后到的汴京。
一骑,从西边的郑门进城。马上那人背后插着一幅白绢,三尺长,挑在一根竹竿上,风一鼓就展开。绢上的字是行营书记官写的,写得极大,隔半条街也认得出“河中”两个字。
露布入城不许停。那骑士从郑门一路唱到宫城前,唱的翻来覆去只有三句:河中已平,李守贞焚死,三镇尽定。他从陕州那边换过六匹马,嗓子早哑了,唱到后来只剩一个调子,字都听不清了。
但汴京人听得懂。
街上先是静了一息,然后从酒楼里、铺子里、巷子口涌出人来。有人跟着马跑,有人把幞头扔到天上,有个卖鱼的把一整筐鱼扣翻了也不管。相国寺前那口大钟本不该在这个时辰响,那天响了。
也有不动的。
马行街口卖炊饼的老汉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他手底下的活没停——揭笼、翻饼、收钱、抹一把汗。旁边有人问他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那人问他怎么不高兴。
他答的是:打了一年半,我这一斗米从一百二十文涨到二百六。今天打完了,明天米落不落。
这句话那天在马行街只有七八个人听见。没有人往上传。
——
贺是第二天早上在崇元殿行的。
百官具朝服,按班列定。宣露布的是中书舍人范质,他站在丹墀下把那幅绢从头念到尾,念得很慢。绢上四百多字,前面三百字是骈的,云雷电扫,天威所加;后面一百字才是实的:斩首若干级,生擒将校若干,焚死者不可胜计,获伪秦王印一,缺一角。
念毕,两班舞蹈称贺。刘承祐的声音在东班里格外响,响得能听出他是用了力气的。
刘承训坐在上面,等这一套礼走完。
他今年二十三岁,即位一年半。登基那天是在灵堂上,先帝的棺木还停在殿里,他从棺木边上走到御座边上,一共二十七步。这一年半他上过一百多次朝,每一次都是这么坐着——听着,不说话,等所有人把话说完。
贺毕,苏逢吉出班。
苏逢吉奏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循例的:三镇既平,请择日告太庙,行献俘之礼。第二件他说得慢些,字咬得也清楚些——陛下嗣位以来,内安朝廷,外定三镇,功高前烈,臣等谨请上尊号。
殿上跟着起了一片附和。史弘肇也附和了,但他附和完立刻接了自己的话:河中围了一年,将士苦战,赏格该早定。他这一句是冲着三司去的。
王章从班里出来,一句废话没有,报了三个数:今年夏税已征之数、军前一年半支用之数、太仓现存之数。三个数报完,殿上安静了。第三个数太小了。
刘承训这才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是:论功要凭军功簿。簿子还在河中,没到。簿子没到之前,一个人的赏也不定。
史弘肇的脸沉了一下。但这话是硬理,硬理没法驳。
他说的第二句是给苏逢吉的:告太庙,用少牢,朕亲去。献俘不必——李守贞已经烧成灰了,河中城里现在活着的都是朕的百姓,献谁给祖宗看。那枚伪印付太常收着,不入庙。
然后是尊号。
他停了一下,说的是:这件事等河中的帐到了再议。
苏逢吉躬着身,问了一句什么帐。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刘承训说的是:河中城原有十万口。朕想知道今天还剩多少。
没有人能答。露布上没有这个数。奏捷的表里也没有。斩首多少级是有的,焚死不可胜计是有的,独独没有活人。
那天散朝之后,这句话半日之内传遍了汴京的官衙。有人说陛下仁厚。也有几个人在私底下说了另外一句——说这位天子问的从来不是该不该,是多少。
——
当天他还下了一道旨,只有一件事,措辞很短。
命行营造阵亡将士名籍:具姓名、乡贯、隶属何军何都、阵亡日月,一人一行,不得阙。造毕报枢密院。阵亡者家给绢三匹、粟五石;无家者,其绢粟付本乡社首收贮,刻其名于本县县门之石。
这道旨在中书过的时候,苏逢吉多问了一句:十万人的城打下来,先办这个么。
范质回的是:陛下的原话是“先办这个”。
旨就这么发下去了。汴京的官吏私下算过一笔帐——河中一役死了一万四千多,绢五万匹不到,粟七万石出头,比一场犒军也就多两成。数目不大。麻烦的是那个“一人一行”:要造这么一本册子,行营的书记官得干上一个月。
军中后来有人骂过这道旨。也有人没骂。
——
密报是七月二十日夜里到的。
赵守微的第七封,走的驿路,比露布慢了五天。刘承训在万岁殿里拆的火漆。殿里点着两盏灯,内侍在外头候着,没进来。
他先看军情,再看数目。
全城存者约三万,格目附后。军法队斩掠夺者二十六人。城中水井封填七十一口,留三口。掘坑十九处。
然后是那张格目。
十九坊,八格。他一格一格看下去,看到第六格停住了。
十五以下:二千一百余。
纸的边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五岁以下者,臣于东城四坊亲点,得十一人。
他把纸放下,走到窗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