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裕看完这一行,让他划了。
——
划掉的缘由他跟王殷说了。
他说这个数是名册上的数。名册上的数跟夜里跟着走的数,从来不是一个数。
他自己带过兵。天福年间他在后晋禁军做队正的时候,遇过一回半夜叫队——不是打仗,是查营。他那一队五十人,叫到集齐用了两刻,齐了以后站在场上的是四十一个。剩下九个:两个在外头喝酒没回来,三个装病,一个说腿抽筋,还有三个是真的叫不醒。
那一回还只是查营。
他说夜里从铺上叫起来,肯穿甲的,一半。穿了甲肯跟着出营门的,一半的一半。出了营门走到宫墙底下,肯往门上撞的——
他没有说完这一句。
他说了另一样。
他说这一样才是要紧的:人越多,撞门的人越不知道自己在撞什么。前头三百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头一千七百个只知道跟着走。走到半路上要是有人喊一声站住,那一千七百个里,多半是站得住的。
王殷问站不住的呢。
韩德裕说站不住的就是那三百个。
他说那三百个要用刀。
——
王殷这边是另一条路。
他的账从十二月十一那场射赌起——二十三个人,一百四十匹绢,二十一个名字。十二月十八以前的七笔死当。十二月二十六枢密院调走的那一本核驳名册。
三样合起来,他手上有五十几个名字。
跟韩德裕那张纸对了一遍,相交的是五个。
五个不算多。
可是这五个都在那三个指挥使的本指挥里,而且都不是那三个人自己。
王殷把这一层想了两天才想明白。
拿钱的和管兵的不是同一批人。管兵的没有拿过钱——射赌那一百四十匹绢里,那个缺半只耳朵的指挥使一匹也没有要,还把该得的十匹让给了本指挥一个都头。
让掉的那十匹,如今在那个都头名下。那个都头在王殷的单子上。
这就是相交的五个之一。
——
宫里那一头,王殷用的是最笨的法子。
他不记郭允明见了谁。他记郭允明在哪里见的。
茶酒使这个差事,一日里要见的人几十个:本司的、御厨的、閤门的、内东门的。这些都记不出名堂。
王殷记的是不该去的地方。
十二月一个月,郭允明去过两处不该去的。一处是后苑西边的柴炭场,去了四回。一处是内侍省南廊那间空屋,去了三回。
柴炭场那四回,头两回有事由——上元要备灯烛,供御的茶酒也用炭,本司去点数不算离谱。后两回没有事由。
空屋那三回没有一回有事由。
七回里头,有五回是同一个人在场。
那个人姓侯,二十九岁,内侍省的小黄门,掌的是右掖门下钥以后各处的传信。
另一个是从第三回上才有的。四十来岁,尚食局提点。
这个人王殷认得。十一月二十五日申时到閤门问过一句话——问陛下进得下什么,粥还是羹,一天几进,末了添了一句“陛下自己拿得住匙么”。
那一句当时记在册子上,注了一行:姐夫在皇弟宅当差。
——
王殷那两个月一直在查另一个人。
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后,中书一个堂后官抱着一摞文书到閤门,问的是这些是等御画还是照病中旧例走。这个人当时查不出根底,王殷在他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他查了六十多天。
查出来的东西很没有意思。那个堂后官姓李,官从八品下,做了十一年堂后官,家里五口人住城西一个赁来的院子。他问那一句是因为他手里那一摞文书里有两道是他自己经手的除授,压着不动,年终考课上要算他误期。
他想升官。他想知道那两道文书能不能走。
就这一样。
王殷正月初一把那个圈划了。
划完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是他。
这三个字他写的时候手上没有停。可是写完他坐了一会儿。
他后来跟人说过,那两个月他花在这个姓李的身上的工夫,比花在那个姓侯的小黄门身上的多十倍。
姓侯的那一个,他是靠柴炭场撞见的。
撞见的那天他什么也没有查。他只是跟着郭允明走了半条廊子。
——
最后一样是正月初三查出来的,也是最短的一样。
正月的宫中宿直班,是十二月二十八排的。
排班归内侍省,一年四排,正月这一排里头有上元三夜,历来要排得实些——上元宫城下钥迟,各门传信的、当值的都要加人。
那两个人都排在正月十五那一夜。
姓侯的排在右掖门内传信。尚食局那个排在后苑。
王殷把这一条抄下来的时候,在底下另添了一行。
那一行是:排班的不是这两个人。
——
正月初二,二更以后,万岁殿。
王殷报了四样。
第一样:十四个名字,三行分法,名册数两千零六十四。他照韩德裕的话把最后那一行也说了——名册上的数不是夜里跟着走的数。
第二样:五个相交的名字。
第三样:宫里两个内侍,本管,班次。
第四样:正月十五那一夜宫中宿直的排班,是十二月二十八排的。
报完他站着等。
榻上那个人这半个月能坐一会儿了。孟岐在背后垫的还是那三层褥子,垫成一个斜坡,人半靠着。
听完他没有问兵。
他问的是第一句。
他问那十四个人里,河中回来的有几个。
王殷答不出来。他这两个月记的是钱和地方,没有记籍贯。
他说去查。
查出来是第二天午后:十四个里,九个是从河中回来的。三个指挥使,三个都是。
——
第二句是当天夜里问的。
他问那九个人里头,十二月初一以后具过状再申的,有几个。
王殷这一回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这句话——十二月初一崇元殿上那道制的末一条,殿上三百多个人都听见了:凡核驳者四百二十七人,不坐,本军三十日内得具状再申。
他愣的是这一问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报的是兵,是钱,是宫门,是班次。
这一问跟这四样一样也不挨。
他去查了。
这一回查得慢。核驳的四百二十七人分在十几个军里,再申的状归本军行文行营或者枢密院,两条路都有走的。查到正月初五才查清。
九个人里,六个具过。
六个里头,四个到今天没有回音。
那个缺半只耳朵的指挥使是四个里的一个。他十二月初三递的,替本指挥十一个人具的,其中两个是阵亡的。
到正月初五,四十九天。
——
王殷报这一样的时候,把四个人的名字和递状的日子都念了。
念完,榻上那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了第三句。
这一句问得很怪。
他问:这四百二十七个人具上来的状,一共多少道,如今在哪里。
王殷说他去问枢密院。
问出来的数是一百九十七道。
三十日的限到十二月三十满,满的时候收了一百九十七道。收齐以后照旧例要三处同核——枢密院出军籍,三司出折钱,中书拟制。跟十一月那一回一样的走法。
那一回走了四个月零两日。
这一百九十七道从正月初一起算。
王殷报完,那个人问了最后一样。
他问那一百九十七道摞起来有多高。
王殷说他没有量过。
那个人说去量。
——
量出来是一尺二寸。
王殷正月初五夜里报的这个数。他报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数有什么用。他这一辈子传过、记过、报过的东西里,这一个是最没有名目的。
榻上那个人听完,说了两个字。
他说搬来。
王殷问搬到哪里。
他说搬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