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问皇兄在哪里。
第二回问宫里有没有回话。
第三回是这时候问的。他问这道门后头有多少人。
聂文进答的是不知道。
这是他这一夜说的唯一一句实话。
——
抬梁的人里，有一个先觉出不对。
龙捷右厢的一个都头，三十四岁，抬左边第三道绳。
他觉出来的不是别的：撞下去的时候，门不响。
门这样东西，撞它是要响的。两扇门吊在门轴上，撞一下，往里荡一下，荡到头再荡回来，门轴在石臼里转，咯的一声。这一声撞门的人听着最舒服——听见了就知道门在动。
这道门不荡。
撞下去，闷一下，就停在那里。像撞在一堵墙上。
他抬到第二刻末上想明白了：门后头有东西。
有东西不奇怪。守门的拿柜子拿桌子顶门，哪一朝都有。
奇怪的是有那么多。
顶门的东西要现搬。从听见外头的动静到把门顶死，快也要小半个时辰。今夜从街东头灭灯到火把到门前，前后不过一刻。
一刻搬不了这么多东西。
所以那些东西是先摆好的。
他把这一样跟旁边的人说了。
旁边那个骂了他一句，叫他抬他的。
他就没有再说。
二月里点检，这个人在“自还本营”的名下。他是四更过后自己走回城北营的，走的时候没有跟谁打招呼。
——
门外两千二百个人，这时候在做一样事：站着。
抬梁的三十六个，替换的十二个，前头压阵的一二百个——真正在做事的不到三百。
其余一千九百个站在东华门大街上，从门前的空场一直排到第二个坊口，前后二百多步。
正月的夜里站着不动，是很难受的一样事。
披甲的不到六百，其余的袍子外头一件半臂。站到第二刻，脚底下先凉，凉到膝上；站到第三刻，手指头攥不住枪杆。
有人蹲下来。蹲下来的多了，本管就要喊。喊起来还是站着。
这一千九百个人里，多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们知道的还是那九个字：杨邠反，劫乘舆，诸军入卫。
九个字里“入卫”这两个字是要紧的。入卫的意思是进去救人。
可是门不开。
门不开，救不了人，也回不了营。
这一夜有一个人蹲在坊墙根底下，跟旁边的说了一句，说他今晚本来是要陪他婆娘去看灯楼的。
旁边那个问他婆娘现在在哪儿。
他说不知道。
这两句二月里点检的时候是他自己交代出来的。他一共交代了三句，前两句是这个，第三句是他四更过后走了。
后来那道旨意里说他们是兵不是贼，说的就是这一千九百个。
——
回来的那四个望子，韩德裕没有让他们上门。
他把四个人分作两处：两个上门楼，两个进横街。
上门楼的两个，看的是街上还有多少人往这边来。
进横街的两个，看的是背后。
这一样是他自己想的。他跟王殷讨的只有一句话——三夜，拖一个时辰。至于背后有没有人，王殷没有说过，他也没有问过。
可是他做了三年都虞候。一道门守在这里，两千个人在外头撞了半夜撞不进来——撞门的人不傻。
撞不进来，就要绕。
绕不进来，就要有人在里头开。
这一层他没有跟孙押班说。
——
丁半截在横街口上。
东华门里那道横街南北走向，宽两丈，往北接着后苑的墙，往南通内诸司。站在这个口子上，往东能看见门洞里的火盆，往北能看见半段宫墙。
他带的十个人排成两排，横在街口。
这十个人的名字他数过四遍。这一夜他数了第五遍。
数完他把横刀的鞘绳又紧了一扣。那根绳是正月十二夜里换的新的，还硬，扣紧了不容易走。
门上的响一下一下传过来。传到横街口已经不响了，只剩下地底下的一点动静，脚底板觉得出来。
他数着那个动静。
数到一百下上头，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也没有。
——
第三刻上，缝开了。
不是底下，是上头。两扇门的上半截往里挫得太多，中缝那一线在离地八尺高的地方裂开了一指宽。
外头看不见这条缝。外头是黑的，门洞里点着两个火盆，光在里头。
里头看得见外头。缝里透进来的是火把的光，一条竖的，晃。
顶门的人里有一个抬了头。
抬这一下他就明白了一样：门上头没有土。
——
外头也看见了。
缝里透出去的也是光。
枪是从这条缝里进来的。
白蜡杆，一丈八。先进来的是缨，红的，在缝里挤扁了。枪头进来不到一尺，横着乱剌。
剌不着人——顶门的人在楅上，头在楅底下，缝在楅上头。
所以头一支枪什么也没有剌着。
第二支进来的时候，填土那一层有一个人正抱着筐往前走。
他没有看见。
那一枪从他脖颈右边进去，左边出来。
这个人的名字二月里报上去了。奉国左厢第二军第一指挥下的一个队头，二十四岁，郑州人，家里一个老娘，一个妹子。
他往前扑的时候，那一筐土还抱在怀里。
土倒在了埂上。
这一筐没有白倒。
——
韩德裕伸了一次手。
他指了指上头那条缝，又把手掌横过来，往下压了一压。
这个手势这一夜门后头的人见了很多回。意思是：不许抬头。
然后他点了六个执枪的。
六个人踩着土埂站上去，枪尖对着那条缝，不剌，只堵。
外头的枪进来，里头的枪顶回去。两根杆子在一指宽的缝里绞，谁也不占便宜。
可是外头的枪不敢使力了。使力就要往里探身，探身就要把胸口贴在门板上——门板后头是什么，外头的人不知道。
缝就是这么堵住的。
堵不严。
堵住了大半。
第三刻，三十一下。
三刻合一百零六下。
门簪走出来三分。
——
这三刻里韩德裕一句话没有说。
他的话在头一下撞门以前就说完了。下钥以后他交代过四样：谁在哪儿，什么时候换，门破了往哪里退，退到哪里站住。
四样说完他就不说了。
头一刻还有人来回话。有一个都头跑到他跟前说了半截，看他没有反应，自己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第二刻上来的人只说前半截。
第三刻上，没有人再开口了。
他们自己想出了一个法子：来的人站到他侧后半步，等他抬眼。他抬眼看谁，谁就说；说完他伸手，手往哪边指，就往哪边办。
到第三刻末，门后头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再看他的脸。
他们看的是那只手。
那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没有出鞘。
第173章 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