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陛下要的不是他们挑。
是要他们看明白这里根本没有两边——只有一道门,和一群撞门的人。
——
第五句往后,说的是去年。
朕认得你们。
天福十二年五月,茅津渡。
等船等了两天半。
那两天半,朕在河滩上数过你们。
数了两遍。
两遍数出来的不一样。
——
这六句二月里没有一个受讯的军校解释得了。
推鞫的人问过五个人:陛下为什么忽然说起一个渡口。
五个人都答不上来。
答得上来的不在受讯的名单里。他们那一夜五更以前就回了营,二月里也没有人去传他们。
王殷私下问过八个。八个都是龙捷、护圣两军的老兵,八个里有六个在茅津渡等过船。
六个人说的大意是一样的。
他们说那两天半没有饭。等船的时候有人拿马料煮着吃,煮的是给驮马留的黑豆。第三天早上过了河,南岸上有粥。
粥是谁办的,他们那时候不知道。
二月里也没有人告诉他们。
他们只知道一样:那一年往南走,饿是饿过,没有饿死人。
——
还有一个人。
护圣左厢那个四十七岁的老兵,从军二十六年,前后事过三姓。二月里三处衙门抄过他的口供,抄的是他说“这一夜没有上头了”那一段。
那一段后头其实还有几句,只有一处抄全了。
问他听见茅津渡三个字作何想。
他说他不在茅津渡。他说他那一年在潞州押粮,没有走那条路。
问他既然不在,为什么听了要动。
他说他不是听那个渡口。
他说他听的是“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这一句。
他说这一辈子上头的人跟他说过很多话,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自己数错了。
——
这几句往下,楼上停了一次。
这一停不是为传话。
王殷站在楼梯口,离那个人七步。他看得见那两只手——十个指头顶在砖上,中间三个指头的指甲盖已经压得没有血色了。
停的时候那两只手往里收了一收,收了半寸,又按回原处。
二月里王殷没有把这一节写进册子。
三月里他添了半行,添完又划掉了。
划掉的那半行还看得出来:那一停是他自己等自己。
——
然后是那一句。
朕亏过你们么。
——
问完,街上没有人答。
二月里推鞫的案卷里有这一条问语:上问尔等亏否,尔等何以不对。
答的人不少。答语里有一条被三处衙门都抄了:
臣等不敢对。对了,就是臣等在。
——
可是有一样东西答了。
街南边离门七十来步上,有一个人把火把倒过来戳在青石上,拿脚碾了两下。
碾灭了。
二月里点检,这个人在自还本营的名下。他是奉国右厢的,三十一岁,从军九年。
问他为什么灭火把。
他说火把亮着,脸就亮着。
问他灭了以后做了什么。
他说他往后挪了两步。
问他为什么只挪两步。
他说他那时候还想再听一句。
——
他等到的是三句。
今夜自己回营的,不问。
不点名。不造册。不问本管。
一炷香。
——
中间那一句是全场最要紧的一句。
“既往不咎”四个字,五代的兵听得太多了。天福年间听过,开运年间听过,去年在河中还听过。这四个字不值钱——不值钱是因为它不落到纸上,也不落到人身上。
“不点名、不造册、不问本管”是落得下去的。
兵怕的从来不是那一刀。
兵怕的是册子。
册上有名字,名字底下有本管,本管底下有营。名字一进册,三个月后调他去哪一处边哨,他自己都不知道。走的那一天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送。
这三样一说出来,底下有人听懂了。
二月里各营申报当夜自还本营的人数,前后合计一千八百余。四更三点以前先走的那四百六十余,也算在这个数里头。
那几本点检簿二月里还在。簿上只有数目,按厢分,按营分。
没有一个名字。
——
说这三句以前,楼上那个人往袖里摸了一下。
袖里是那张纸。六行字,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本管、员数、驻处。正月初九王殷报上来的六个百人队的队正,六队合两千一百四十七人。
他摸了一下,没有掏出来。
那张纸二月里不在了。王殷问过一次,问不出下落,也就没有再问。
三月里他在册上添了一行:
那张纸上本来就没有画过圈。
——
杨邠这一夜站在横街口。
他没有上门楼。他在丁重进那十一个人后头站着,从四更三点站到这时候,靴子里灌了泥水。
这三句他听全了。横街口离门洞八十步,声音是从门楼上斜着过来的,隔着一道城墙,听得断断续续,可这三句他听全了。
二月里中书省有人问他当夜听见这几句作何想。
杨邠答了两个字:会算。
问他算的是什么。
他说算的是一个人肯出多大的价钱,买另一个人不走。
他说这一夜陛下出的价是三样不要钱的东西——不点名、不造册、不问本管。
他说他行军三十年,见过拿钱买的,拿官买的,拿一顿酒肉买的。
他说没有见过拿三样不要钱的东西,换回两千个人。
——
最后一句是三个字。
二月里被问得最多的也是这三个字。
问的是:为什么不说五更,不说三点,不说一刻。宫里有漏,街上有鼓,这些都是数得清的。
王殷答过一次。
他说数得清的东西,人会等到最后。
他说一个人知道还剩两刻,他就会站满两刻。站两刻不是因为他想站,是因为他想看看旁边的人怎么办。
他说一炷香数不清。
数不清的东西,人就得自己拿主意。
自己拿主意的人,是现在就走。
——
香是从门后头拿上来的。
跑二十七级的还是那个人——四更三点跑下去报信的那一个。他这一回是往上跑,手里攥着两枝香和一个火褶子。
香是孙押班的,内侍省的官香,一枝烧四刻。
他跑到楼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递香的时候差一点掉在楼板上。
香插在东头第二盏灯的灯座里。灯座是铜的,里头积了一层灰,插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