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层二月里推鞫的人没有想到,是王殷自己看出来的。
他把一千八百多个自还本营的数按营分开,对了一遍位置——四更三点前后各人站在街上哪一段。
对出来一样:第一个坊口到第二个坊口那一段上的人,回营的比别处多三成。
那一段正是传话传得最勤的一段。
王殷写了两行。
头一行是正月里写过的那一句:传者即从者。
第二行是这一夜以后添的:
从者亦不能再撞其门。
一个人的嘴里刚过了“朕是刘承训”这五个字,他的手就再拿不住那根梁。
——
三十六个抬梁的这时候已经把梁放下了。
不是扔的。是放的。
二月里问过其中四个,四个人说的一样:绳还挽在手上,人往后退,梁就自己落地了。
那根梁是东华门外崇德坊的坊门枋,三更初拆下来的,长两丈二,径一尺一,杉木。
二月里清街的时候它还横在街上,横在离门二十来步的地方,压塌了两口酒缸。
后来它没有还给崇德坊。
三月里修坊门,官给的料不够,就近取了它。锯短了一截,做了新坊门的下枋。
这一样二月里也没有人报。是修坊门的匠人自己说的。
他说那根木头上有一头烧焦了半尺,锯的时候费了些事。
——
承祐喊了站住。
二月里那个提灯的僮儿说,殿下一共喊了五回。
头一回还有人停。
僮儿说他看见离得近的两三排里有人停住了脚,回过头,看了殿下一眼。
问他那一眼是什么样的。
僮儿说不上来。他说了半天说不上来,最后说了一句:那些人看殿下的样子,跟看一个不认得的人一样。
第二回喊完,没有人停。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僮儿说他记不清中间隔了多久。他只记得殿下每喊一回,嗓子就哑一分,到第五回已经不像喊,像是在咳。
——
这五回喊里,承祐没有喊过一个“退”字。
他喊的都是站住。
二月里推鞫的人在案卷上注过这一节。
注的是:呼止而不呼退,是尚欲战。
注这一笔的人后来被驳了。驳他的是王殷。
王殷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一个人喊“站住”,不是他还想打。
是他到这时候还以为,那两千人是他的。
——
聂文进在马上坐了两刻。
两刻以后他动了。
护圣右厢那个什将二月里说了这一段。他那时候在聂文进马前七八步。
他说聂将军把马往东掉了头,顺着街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忽然俯身,一刀砍在一个人的肩颈上。
那个人当时就倒了。
问他被砍的是谁。
他说不认得。他说那个人背朝着聂将军,手里没有火把,正往东走。
问他聂将军砍完说了什么。
他说聂将军喊了一句,喊的是谁再退——
后半句他没有听见。
——
后半句没有人听见,是因为那一刀出去以后,街上的响法变了。
原先是往东挪。挪得慢,挪得匀。
一刀下去,聂文进四周三丈之内的人一齐往两边散。散到坊墙根,散进坊口,散得很快。
马冲不进人堆,人却能从马边上过去。
二月里那个什将说了这一夜最要紧的一句话,这一句后来抄进了推鞫的总结里:
他说这一刀以前,众人是走。这一刀以后,众人是逃。
走和逃差着一样东西。
走还回头。
逃不回头。
——
二月里清街,在离门九十步上收了一具尸首,是被刀砍的,伤在左肩连颈。
这个人二月里查出了名姓、本管、驻处,一样不缺。
开封府照例要报一个“死于何人之手”。
那一栏报的是:乱军。
王殷看到这一份申状的时候把它压了下来。
三月里他在册上添了一行,这一行跟公事没有关系:
那个人是往回走的。他已经是回营的人了。
——
右掖门那边先知道的是脚。
甜水巷宽一丈二,两边是内诸司的后墙,四百个人在巷子里前后一百八十步。
这么一条巷子,四百个人要掉头,得从后往前一个一个转。前头的转不了——前头顶着门。
巷口传进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话,是脚。
巷外头街上的人在往东走,脚步声从巷口漫进来,撞在两边的墙上,来回打。
二月里问过巷子里的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说的都是一样:他们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外头的人在走。
——
郭允明把手从门板上拿开以后,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二月里问他,问他为什么不回头。
他说回了头就得说话。他说他那时候还没有想好说什么。
问他后来想好了没有。
他说想好了。
他说他跟身后那四百个人说的是六个字:回营去,走后巷。
问他为什么加“走后巷”三个字。
他说甜水巷的巷口通东华门大街。四百个人从巷口出去,就要撞上街上正在退的人。两下一撞,就说不清了。
他说后巷绕远二里,可是不见人。
二月里录这一段的书吏在旁边加了一句按语,加完没有删。
按语说:允明当此际尚能虑及此,可惜。
——
门后头,那半寸香烧完了。
烧到最后,香灰没有断,是一整条弯下来的,弯到贴着灰碟才折。
韩德裕蹲在那里看着它折。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一夜他站起来过很多回,这一回不一样——他起得很慢,起到一半用手撑了一下膝盖。二月里问他那一下是不是腿麻了。
他说不是。
他没有说是什么。
——
起来以后他做的头一样事,是叫人报名。
不是报数。
门洞里躺着的那十七个,抬到北墙根底下的那三个。十七个还有气,三个没有。
他叫人把那三个的名字念出来。
念的是孙押班。内侍省的人识字,门后头一百多个兵里识字的不到五个。
孙押班念得很慢,一个名字念完隔一息再念第二个。
念完他自己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蹲在土上把三个名字写下来了。
二月里这张纸交到了兵部。
纸上三个名字,底下没有本管,没有驻处,什么也没有。
兵部的人退回来问是哪一营的。
孙押班答的是:不知道。
他说都虞候只叫念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