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头有四张弓。
这四张弓没有带出去。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不带弓。
他说黑。
他说箭出去了收不回来。
——
临出便门他说了一句。
这一句二月里三处衙门都抄了,抄的字一样,四个字:
不许砍脸。
——
跟出去的六十个人里,二月里问过十一个,问他们当时懂不懂这四个字。
十一个里九个说不懂。
有两个说懂。
这两个是矮山出来的老人,跟韩德裕跟得最久。
问他们懂的是什么。
一个说不出来。
另一个说了。
他说那一年在矮山,世子——他说到这里改口叫了陛下——说过一句话。
他说陛下说,死人也要有名字。
他说砍了脸,就没有名字了。
——
六十个人从便门出去的时候,街上那四十七个正在挪。
二月里问过他们往哪里挪。
答不上来。有人说往东,有人说往南,有一个说他们没有挪,是在原地转圈。
王殷后来去看过地形。四十七个人围在离门四十步的地方,往东是空街,往南是空场,往北是坊墙。
他说他们不是在挪。
他说他们是在等一个人拿主意。
——
那时候没有人给他们拿主意。
承祐这一夜最后一次开口,是喊第五回“站住”。喊完他没有再说话。
聂文进在马上。他砍了那一刀以后,三丈以内没有人再往他跟前去。
二月里那个护圣右厢的什将说了一样:聂将军后来一直在往回看。
问他往回看什么。
他说看有没有人跟着。
问有没有。
他说有四五个。
他说四五个不够。
——
韩德裕这一队上得很快。
二月里问过打了多少时候。答的不一样:有说半刻的,有说一刻的,有一个说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二十几就不数了。
那一段的响法二月里被问过三回。
三个人答的都不像打仗。
一个说像拆屋。一个说像一群人在很小的地方搬东西。第三个说得最怪。
他说像下雹子打瓦。
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是甲片。
他说人挤在一处,甲挨着甲,动一下响一片。
——
四十七个里当场死了十一个。
这十一个里有九个,是三更以前在史相公宅子里的那二十一人里头的。
二月里推鞫的人问过带队的一个什将一句:既是要活的,何以死了十一个。
那个什将答的一句抄在案卷上:
他们不肯活。
——
自家这边死了四个,伤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里六个是重的。二月里报到兵部的时候,这六个还有三个没有下床。
二月里有一个孔目官在纸角上算过一笔。
算的是:若不要活的,这四个死不了。
算完他把那一角撕了。
撕下来的纸角三月里在案卷夹缝里让人翻出来,上头的字还看得清。
王殷看了没有说什么,把它夹回去了。
——
马是先倒的。
有人从底下捅了那匹马的肚子。二月里问是谁,没有人认。
马倒了半边,聂文进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踩空了一下,扶了一把鞍桥。
他站住以后做的头一样事,是把兜鍪解下来。
解得很慢。
二月里那个提灯的僮儿说,他解系带的时候手是稳的。
僮儿那时候离他四五步。
——
僮儿这一夜的灯,四更以后就烧干了。
灯灭了他没有放下。二月里问他为什么不放下,他说没有人叫他放。
他就举着那盏灭了的灯,一直站在殿下背后。
所以聂文进走到承祐跟前的时候,全街上离得最近的是他。
——
聂文进把刀递了过去。
二月里问僮儿,递的是刀柄还是刀刃。
僮儿说是刀柄。他说聂将军两只手托着,横着递的,像是在奉什么东西。
问他聂将军说了什么。
僮儿说他听见了。
问他听见的是什么。
他不说。
问了三回。第三回是一个姓陈的推官问的,问完等了很久,没有催他。
僮儿说了五个字。
他说聂将军说的是:殿下,还来得及。
——
案卷上这五个字底下有一行小注,是那个姓陈的推官加的:
文进此语,非劝死,是逼死。
这一行三月里被上头驳了。驳的理由是两个字:揣度。
驳完那一行没有删,只在旁边画了一道杠。
——
承祐没有接。
二月里僮儿说,殿下往后退了一步。
退这一步的时候撞到了他。
他说殿下的背撞在他举灯的那条胳膊上,撞得那条胳膊往下沉了一寸。
他说那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举了两个时辰。
——
聂文进把刀收回去了。
收回去以后他没有再看承祐。
二月里问僮儿聂将军最后往哪里看。
僮儿说往东。
问东边有什么。
僮儿说没有什么。
他说东边天有点白了。
——
然后是那一下。
二月里三个人说过这一段,说得不一样。
僮儿说聂将军是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