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能作证的只有三个人:王殷,那个僮儿,和承祐自己。
承祐口供那一栏是空的。
僮儿离三步,王殷也离三步,两个人都听得全。
二月里两个人分开录了两次口供,隔了十一天。
两份口供上,头两句的字不完全一样。
最后一句一字不差。
——
头一句,王殷录的是五个字:你是我弟弟。
僮儿录的是六个字:你是我的弟弟。
二月里推鞫的为这一个“的”字对了两回,对不出来,就照王殷的录了。
——
第二句,王殷录的是四个字:我不杀你。
僮儿录的是五个字:我不会杀你。
这一处也对不出来。
三月里有人问过王殷,问这两句到底哪一份是对的。
王殷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离三步,僮儿也离三步。
他说两个人听见的字不一样,是因为两个人心里等的字不一样。
——
第三句,两份口供一模一样。
但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了。
——
这三句里有一样,二月里礼院的人看出来了。
三句都没有“朕”字。
城楼上那十来句,句句是朕。
这三句,一个也没有。
礼院那个奉礼郎——就是正月里把“报名”那一节抹掉的那一个——把这一层写了一半,又搁下了。
他跟同僚说,这一层写进去,就要有人问为什么。
他说这个为什么,答不好是要出事的。
他说答得好,也是要出事的。
——
说完以后,那一处静了很久。
二月里问僮儿静了多久。
僮儿说他数了。
问数到多少。
他说数到三十几就乱了,因为殿下动了。
问动的是哪里。
他说是额头。他说殿下的额头往下磕在地上,磕了一下。
问磕出声没有。
僮儿说有。
他说泥地上,闷的。
——
然后那个人要起来。
二月里这一节各家说法不一,只有一样是一样的:他起了两次。
头一次没有起来。
王殷说他往前伸了半只手,又收回去了。
二月里问他为什么收回去。
他说不是不敢扶。
他说是扶了不行。他说那时候周围二十几个跪着的,六十几个站着的,都在看。
韩德裕在五步外,从头到尾没有动。
——
第二次,他把手按在了承祐的肩上。
二月里为这一按,三处衙门录出来三个写法。
推鞫的录的是“上抚其肩”。
开封府录的是“上以手按其肩而起”。
兵部那一份最实在,录的是两个字:借力。
——
三处衙门为这两个字争过一回。
“抚”是恩,“按”是威,“借力”什么也不是,不成体统。
最后定稿用的是“抚”。
三月里王殷看到定稿,把兵部那一份原稿要了过来。
没有还。
——
承祐没有动。
二月里僮儿说,殿下的肩膀被按下去半寸,人往下沉了一沉,又顶住了。
问他殿下有没有抬头。
僮儿说没有。
问他后来抬过没有。
僮儿说,那个人转身走了以后,殿下抬了一次。
问看的是哪里。
僮儿说是背影。
——
杨邠在横街口站到这时候。
他从四更三点站起,靴子里的泥水结了又化。这一段路他没有走过来,他在八十步外站着,看完了。
二月里中书省有人问过他这一节。
问的是:上蹲于罪人之前,公何以不谏。
杨邠答了两个字:不像。
问不像什么。
杨邠说:不像皇帝。
问那像什么。
杨邠没有答。
——
三月里他跟人说过一回。
那一回他喝了点酒。
他说他行军三十年,跟过三个主子,见过的皇帝有四个。
他说四个都不会蹲下去。
问他那这一个像什么。
杨邠说了四个字。
他说:像个哥哥。
——
他从原路回去了。
四十步过来,四十步回去。回去这四十步二月里有人数了,是韩德裕。
他数的不是步。
二月里问他数的什么。
他说他数陛下停了几回。
问停了几回。
他说四回。
问每一回停多久。
韩德裕说:一息。他说每一回都是一息,不多不少。
问他怎么知道是一息。
他说他跟着数呼吸。
——
门关上以后,门后头的人开始搬东西。
三道闩重新落回去,两辆车推回原处,十四条土袋一条一条码上来。断了辕的那一辆推不动,就地垫了两块石。
二月里问过为什么天亮了还要顶门。
答的是:没有人说不顶。
——
“没有名字”这四个字,二月里中书省办了整整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