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都当天回,回得极快。每一件都短,短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一件都用中书省的公纸,落着日子,押着字。
十一件里,没有一件是苏逢吉先起的头。
——
聂文进宅是同一天封的。
那边搜出来的东西更少。
书房的架上有一个匣,紫檀的,锁是好锁。撬开以后里头是空的——不是从来没装过东西的那种空。匣底有一层压出来的痕,是长年放纸压出来的,四方形,边上还留着两道折痕的印子。
厨下的灶膛里有灰。
这是正月,灶天天要用,有灰不稀奇。但王殷让人把灰全掏出来称了一遍:二两三钱。
汴京冬月一灶柴灰,一夜下来至少半斤。二两三钱是掏干净以后又新烧了一回的量。
他让四个人拿细箩把这二两三钱筛了一个下午,筛出十九片没烧透的纸角。
十九片里有十七片认不出字。剩下两片:一片是半个日子,看得出是“十”字头。
另一片最大,指甲盖那么大,上头有六个字。
见了当面说。
——
三日下来,王殷手里有三条线。
第一条是赵知训。
这个名字王殷记了两年多——苏逢吉的门客,往二皇子宅递话的人,有据可查的至少十七回。他不是奴仆,是“客”。宰相府里养这种人不犯法,也不入官籍,出了事跟主人没有干系。
正月十二日,赵知训出京。
他有路引。路引是中书省出的,名义是“往陕州迎家眷”,手续一样不缺,出封丘门的时候还在门籍上签了字。
十七日王殷的人追到陕州。
人没有到过陕州。陕州那边的家眷说,压根没听说要接。
十八日夜里有回报:郑州西门有人见过一个像他的,往西去了。跟到潼关,断了。
王殷在这一条底下批了四个字:出京在前。
——
第二条是马。
承祐前后从马行街一个姓何的牙人手里买过十一匹马。三年里十一匹,都是好马,都是现钱,都按七十七陌折的。
牙人手里有账。账上买主写的不是承祐,是承祐的一个奴名。
十五日夜里,何牙人不在家。
十六日早上,有人在汴河水门底下捞到了他。
仵作验的:溺死,口鼻有泥沫,身上无他伤。
王殷在这一条底下批的字长一点:溺死无他伤,是最干净的一种死法,也是最容易做出来的一种。
——
第三条是相国寺。
承祐和聂文进这一年半里前后去过相国寺十四回,都是上香,香资都记在寺里的簿子上。每一回他们都在西廊后头一个小院里歇脚。
那个小院归一个姓惠的老僧管。
王殷问他:除了二殿下和聂将军,还有谁到那个小院去过。
老僧说不记得了。
问了三天。第一天问的是有没有人来。第二天问的是来的人穿什么、坐多久、有没有喝茶。第三天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在那儿陪他念了半个时辰的经。
三天下来,老僧说的还是不记得。
王殷回来的时候对手底下人说了一句:他不是不肯说。
“那是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
——
十九日申时,王殷把这三条线报了上去。
地方是万岁殿西阁。他站着报,报了两刻。报完之后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十一件公事,你看了几遍。”
“六遍。”
“这十一件里,有几件是苏逢吉先开的口?”
“一件也没有。都是二殿下先递过去的。”
“他回得快不快?”
王殷想了想:“快。十一件,九件是当天回的,两件隔了一天。”
“回帖里有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最长的一件三十四个字,最短的十一个字。”
“有没有一件是他不该回的?”
“……没有。都该回。不回反倒失礼。”
“这就是了。”
王殷没有听懂。他站着没动。
“他一件事也没有替承祐做过。”上头的人说,“他只是把承祐要做的事,一件也没有拦。”
“拦,是要落笔的。不拦,什么也不用落。”
——
那六个受财的队正,告身有三道是苏逢吉押的字。
王殷报到这一条的时候特意停了停。
“那一年中书省押出去的告身有多少道?”
“三千四百余道。”
“那三道跟别的三千四百道有什么不一样?”
“……日子挨得近。三道是同一个月里出的。”
“同一个月里出多少道?”
“二百七十几道。”
王殷自己把这一条划掉了。划完他说了一句:“臣拿不出来。”
“朕知道。”
——
他把这个人的做法归了三条。
不写。二十年宰相,他给承祐的所有东西都是活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中间人。活的东西死了就没有了,赵知训走了,何牙人淹了,老僧真不知道。
不见。十四回相国寺,他一回也没有去过。递话的是客,客是可以死的,也是可以跑的。
不许。这一条最要紧。
“承祐要什么,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上头的人说,“承祐说要兵,他说这事难。承祐说要人,他说容我想想。承祐说要不要动手,他说殿下自己斟酌。承祐听见的是‘难’,回去自己做了。将来出了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王殷问:“那……到底是不是他?”
“是他。”
“那能不能——”
“不能。”
——
二十日,苏逢吉自己来了。
他递的是自劾状。状上自劾三条:一,举荐过其中一个队正;二,与二皇子往还不谨;三,身居宰辅而不能预察,失察之罪。
状末请罢相。
随状还送上一册东西——他把自己入中书以来荐举过的人,姓名、年月、现任何职,抄成了一册,一共四百六十三个。其中五个现在牵在案里的,他自己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一册他抄了两个通宵。字是他自己的字。
——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穿宰相的公服,穿的是素服。行了礼,跪着不起。
“苏相公起来说话。”
他起来了,站得很直。五十几岁的人,一夜没睡看不出来。
“臣与二殿下有往还,臣不讳。”他先说了这一句,“京中三品以上,与二殿下没有往还的,找不出五个。往还是有的,臣不敢说没有。”
“臣举过一个孟审交做队正,那道告身是臣押的字。臣把底稿也带来了。臣押那个字的时候,此人还在陈州做散员,臣连他的脸都没见过。举他的是陈州刺史,中书省照例覆奏,臣照例押字。”
“这两样,臣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臣只求陛下一样。”
“你说。”
“不要用‘疑’字。”苏逢吉说,“臣跟先帝跟了二十年,入中书三年。这三年里替先帝办过不少脏事——招杜重威那一道书是臣写的,人是后来杀的,杀的时候臣一个字没有拦;河南道捕盗那一道敕也是臣拟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臣的押字。陛下今天要办臣,从那些押过字的事里挑一件,臣认,臣不辩一个字。”
“但若是用‘疑’——”
他抬起头。
“陛下,‘疑’字一开,中书省这一班人,明天就没有一个敢押字了。”
——
这句话说得很重,也说得很准。
殿里静了一会儿。
“自劾状朕留下。”上头的人说,“荐举册也留下。相位不辞。”
苏逢吉躬身:“臣不敢当。”
“不是赏你。”他说,“这时候换中书省的人,天下会以为朝廷乱了。朝廷不能在这个月里再乱一回。”
“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