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队正的时候,一个兵一年从你手里过多少东西。”
韩德裕想了一会儿。
“月粮十二次,春冬衣两次,特支不定,多的年份三四回。逢出军还有开拔钱。”
“这些都从你手里过?”
“都过。”
“还有别的么。”
“有。派差。”韩德裕说,“押粮出城能带私货,看仓能捞剩米,站夜是白站,修城是要命。派谁,队正一句话。”
“还有么。”
韩德裕沉了一下。
“还有打。”
“谁打。”
“队正打。”
“打多少。”
“没有数。”
殿里又静了一下。
上头的人把手放在案上。
“钱在他手上,差事在他手上,打人的棍子也在他手上。那这一百个人是谁的人?”
没有人答。
“正月十五那一夜,承祐花了多少钱?”
王殷答:查得出来的,六个队正,最多的一个收了绢三百匹,最少的四十匹。折下来六个人一共不到一千五百匹。
“一千五百匹绢,两千个人。”上头的人说,“一个人合不到一匹。”
“这个价钱不对。”
“因为他买的不是两千人。他买的是六个人。两千个人是那六个人身上带着的。”
——
然后他说了要办的事。
一共五条。范质记。
第一条:都头以上,一律重新拣阅,考过的重新出告身,考不过的另有安置。
兵部侍郎问了一句:考不过的怎么安置。
“不杀,不除名,不减本俸。”上头的人说,“转教阅、军器库、城门、诸陵、仓场。三年之内请给照旧,三年之后按新职。”
“若是不肯转呢。”
“不肯转的,放归乡里,给三年粮。”
韩德裕插了一句:“陛下,有些老都头是不能考的。奉国左厢有个姓侯的,四十七了,二十三年行伍,右肩上一处箭没起出来,阴天抬不过肩。这样的人,弓拉不开了。”
“拉不开就是拉不开。”上头的人说,“考还是要考。考不过朝廷不亏他——但不能因为他从前拉得开,就当他今天还拉得开。这一条一松,明年就有人拿从前的功劳换今天的位子,后年就有人拿别人的功劳换自己的位子。”
韩德裕没有再说。
——
第二条:唱名给付,永为定制。
军资库直发本人,队正、都头不经手。押官、军资库、兵部差官三处画字,缺一处不发。
杨邠算了一笔账:在京侍卫司五万余人,若都这么发,一个月要发二十天,人手不够。
“添人。”
“添多少。”
“先按每厢添两个书手、四个称量的算。钱从查出来的空额里出。”
杨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是他这半个月里头一回笑。
“两个厢就查出六百九十一个空额。全城查完,添人的钱还有富余。”
“富余的入内库那一册。”
范质抬头:“哪一册?”
“没有名字的那一册。”
范质不再问了。他知道那一册——封面右下角六个字:正月十五夜,东华门。
——
第三条最长。
责罚有数。
二十杖以内,本管自决,但须当日在本都册上记名、记事由、记日子,月终报本指挥。
二十杖以上,报本指挥;五十杖以上,报本厢,本厢差人验伤。
因杖致死者,以杀人论。本管抵罪,不因军法减等。
还有一款附在后头:每月朔、望两日,本厢都虞候于营门外设一案,坐半日。凡本厢士卒皆可来言事,不问品秩,不问因由。本管不许随侍,不许在旁听,不许事后问。
这一款念完,韩德裕出班了。
他这个人平日在殿上话极少,今天说得急。
“陛下,这一条不能行。”
“为什么。”
“军中不能让兵告将。”韩德裕说,“今天他敢在营门外坐着说队正的不是,明天阵上队正叫他往前,他就要想一想。想一想,那一阵就完了。”
殿里没有人帮他说话,也没有人驳他。
上头的人问了他一句。
“正月十五那一夜,一千八百六十四个人半夜跟着人出营。”
“是。”
“这一千八百六十四个人里头,有没有一个觉得不对的?”
韩德裕答:“应当有。”
“有几个来报了信?”
韩德裕站在那里。
“一个也没有。”上头的人说,“不是他们不想报。是没地方报。往上报要经本管,本管就是带他出营的那个人。”
韩德裕的头低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别的。
“陛下,臣当队正的时候打过人。”
“打谁。”
“打一个偷弟兄鞋的。打了四十棍,打得他半个月起不来。臣没有报,是臣自己打的。”
“那顿打该不该打。”
“该打。”韩德裕说,“营里丢东西是最要命的事,弟兄之间不能有贼。臣今天还是那句话——该打。”
“该打的写下来就是了。”上头的人说,“写下来,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说该打,营门外坐着的那个人看了也说该打,那就是该打的。你说该打,别人看了不这么说——那就该问一问。”
“朕不是要拿棍子从你手里夺过来。朕是要那根棍子上头写着字。”
韩德裕站了很久。
最后他跪下去了,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
第四条:轮换。
邺都、澶州、滑州三处戍兵三年一代——这是杨邠那道劄子里的前六条,已经准了。
新添的是京中:护圣右厢先试。厢内八个指挥,都头以上每两年互调一次营,不带亲兵,不带本队人,只带告身和一匹马。
兵部侍郎提了一个疑: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临阵怕要坏事。
“所以只试一个厢,试一年。”上头的人说,“一年之后看三样数:逃亡多少,杖责多少,操练点检的等第升还是降。三样都不比别的厢差,明年再推一个厢。三样有两样差了,这一条就废。”
“三样都差了呢。”
“那就是朕错了。”
殿里安静了一息。范质写这一句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他后来把这一句原样记在了起居注上,一个字没改。
——
第五条最短,也最不像一条政令。
改名籍的样子。
旧的名籍上一个人只占两格:姓名,请给数。
新的占七格:姓名、年、乡贯、投军年月、历过几阵、伤在何处、家口在何处。
每季一核。死者当月销名,逃者当月除籍。空额不许影占,缺一个报一个。
范质记完这一条问了一句:“陛下,前四条臣都懂。这一条——多出来的这五格,是防谁的?”
“不防谁。”
“那是做什么用的?”
上头的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案上那一册薄薄的东西上头——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只有右下角六个字。
“以前的册子记的是钱粮。”他说,“人是钱粮底下的一行数。一个人死了,那一行还在,因为那一行是钱。人跑了,那一行也还在,还是因为那一行是钱。”
“以后倒过来。册子先记人,钱跟着人走。”
“人没了,那一行就得没。”
范质把笔搁下了。
他后来跟人讲过,那天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十九岁那年夹在《六典》里的那张纸签——法无常势,因人而废。
那八个字他当年写的时候是叹气。那天他头一回觉得,也许还有另一种写法。
——
二月初八,两道宣同日出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