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给任何一个人看都行。给驿吏看,给孔目官看,给枢密院看,给天雄军的节度使看——看完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爹二十二年行伍,从后唐到后晋到后汉,换过四个主子,一次也没有站错过队,也一次都没有站对过。
这封信就是那二十二年。
赵匡胤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坐了很久。
罗彦瑰在外头探了一下头,看见他坐着没动,又缩回去了。
——
二月里他陆陆续续把那一夜的事拼齐了。
拼齐的方式是最笨的:从南边回来的每一个人,他都问。押纲的问,换防的问,走驿的问,回乡探亲又回来的问。一个人问三句,问完不再问第二回。
拼到二月中旬,他手里有了一份别人没有的东西。
护圣左厢那一夜的事,是从一个刚从汴京调防上来的军校嘴里得的。那个人的本队就在护圣左厢的隔壁营。
他说的是这样的——
十五日二更,右厢那边动了。左厢营里也有人往外走,走到营门被拦住了。
营门是从里头闩的。
赵弘殷坐在营门里头那间直房里。他不下令开门,也不下令关严。有人来问,他只说一句:都回铺上去。
有人急了,说右厢已经出去了,我们坐着算怎么回事。
赵弘殷说:右厢是右厢。
那个人又说:万一——
赵弘殷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说了那一夜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你现在出这个门,你告诉我你往哪边走。”
那个人说不上来。
左厢两千一百人,那一夜一个也没有出去,一个也没有进来。
赵弘殷在直房里坐到十六日辰时。一夜没睡,也一夜没有下过一道令。
——
赵匡胤听完这段,没有说话。
那一晚他在自己帐子里试了一件事。
他坐下来,把灯挪远,想象自己坐在那间直房里。外头是营门,营门外头是黑的,黑里头有人跑,有马,有火把往宫城那边去。
他试着坐一夜。
第一次坐了不到一刻钟,他站起来了——因为他想的是:开门,带兵,往宫城去。
第二次也没坐住。这一次他想的是另一头:开门,带兵,往承祐那边去。想到这里他自己吓了一跳,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圈。
第三次他坐得久些。坐了大半个时辰。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他二十三岁。他这一辈子打过的仗比他爹二十二年里打的还多,可这一夜他坐不住。
他忽然明白他爹那一夜做的不是一件事,是两件:头一件是没有跟着右厢走;第二件是没有去救。
这两件事在这个世道里是同一件事。这件事的名字叫活下来。
他还没有到能替他爹回答这个问题的岁数。
——
另外半件事他拼了更久。
宫门。
一百二十人守宫门,撑了一个时辰。
这个数他头一回听见的时候不信。
他自己带过撞门的人。撞木是一丈八的松木,湿的最好——干的会裂。十六个人抬,抬起来跑五步撞一下,退回去喘一口,再来。手快的一炷香撞二十来下,人乏了十四五下。
一个时辰,两百下上下。
宫门的门闩他见过,三寸半的榆木,上下横两道。两百下撞下去,闩不断也要松,松了就往里陷,陷进去就顶不住第三百下。
所以撑住那一个时辰的不是门闩。
是门后头顶的东西。
顶一道宫门要三样:斜撑的粗木,一根抵门心,两根分抵左右,底下得凿坎,不凿坎木头会滑;砖石,堆到齐腰,堆实;再有人,一排肩膀顶在木上,换班顶。
砖石要多少他算得出来:五六车。一车二十担。
五六车砖石,半夜是搬不来的。半夜的汴京,车调不动,砖找不着,民夫喊不起来。
那些东西是白天搬的。
白天搬,就不是十五日。
他往前推:三天够,两天紧,一天不成。
也就是说,正月十二之前,宫里就有人知道有人要撞那道门了。
——
这一层想通以后,他坐在帐子里想了半夜。
正月十二到正月十五,三天。
这三天朝廷做了什么?
没有抓人。没有换防。没有闭城门。没有一道旨意下到侍卫司。他问过所有从南边上来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起过这三天汴京有任何异样——十四那天灯棚还在搭,御街上还在扫地。
只有两件事后来说得通。
一件是那道门。
另一件是枢密使杨邠正月十五那一夜恰好在宫里宿直。
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看了很久。
顶一道门,留一个人。
三天里,就做了这两件。
“他在等。”赵匡胤想。
等那两千人自己走出营门。
——
剩下的一段他想了三天,没有想通。
一炷香,两千人退。
他见过兵变。汴梁、洛阳、邺都,这十年里他见过三回。他知道一件最要紧的事:兵出了营门,刀出了鞘,人就回不去了。回去是死。带头的死,跟着的也死——五代三十年从来是这么办的。
所以走出营门的人只有往前一条路。
他试着把自己放在那座城楼上。
他想出来的法子是这样的:带三百张弓上城,摆两排,居高临下。第一轮齐射,城下前排要倒二三十个。倒下去,后头的就得停。停了就能说话。
他把这个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二遍就过不下去了。
因为那三百张弓会让那两千人往前,不会往后。
往后是箭。往前是门。门破了就活。
这是最简单的一笔账,两千个人里每一个人都算得出来。
他又想了两天,想不出第二个法子。
最后他承认了一件事:这不是打仗的法子。
那一夜城楼上那个人问的那一句——他听了三个版本,三个版本的字句都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朕对你们,亏过吗。
赵匡胤想明白的是:这一句不是说给两千人听的。
是说给两千个人里的每一个人听的。
两千个人站在黑地里,火把照着,每一个人心里都在算自己那一笔账——去年的粮领全了没有,前年伤在哪儿,家里的绢发下来没有,队正那一顿棍打得该不该。
算账是要时间的。
所以是一炷香。
不是一句话。
——
二月二十四日,五条整编劄子的抄件到了邺都西营。
这是二月二十二日到牙城那只匣子里的东西,牙城看过之后照例往各军发抄件。都头以上可看。
赵匡胤那天在场看的。看完他没有走,站在那里从头又看了一遍。
前四条他看得很快,都是他熟的事:唱名给粮、责罚记册、拣阅重考、都头两年互调。这些事的好坏他心里各有一本账,有的他赞成,有的他不赞成——第四条他就不赞成,兵不识将,临阵是要出事的。
但他看到第五条停住了。
名籍七格。
姓名、年、乡贯、投军年月、历过几阵、伤在何处、家口在何处。
他把这七个格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帐子。
——
箱底压着一册东西。
不是官册。是他自己抄的,用的是军中最便宜的黄麻纸,线是他自己拿麻绳穿的,穿得歪。
册子上是名字。河中围城这一年里,他手底下死的人的名字。还有一部分不是他手底下的——那一次截击叛军援兵,全歼,战后他在战场上一具一具认过,能认出来的都记了。
他记的时候只有四格:
姓名。军分。几时死的。死在哪儿。
四格。
朝廷的新样是七格。
多出来的三格里,前两格他不在意:年,乡贯——这两样打起仗来没用。
第七格他在意。
家口在何处。
——
河中城破以后,他做过一件事,没有跟人说过。
他想给死了的人家里捎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