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进门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他闻到了粗茶的味道。不是偏殿里的药茶，是外面那种加了盐的市井粗茶。
“你今天又出去了。“
不是问句。
刘承训没有否认：“走了六条街。“
“六条！“孟岐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你那膝盖——“
“还在。没断。“
“迟早的事。“孟岐把药箱往案上一顿，翻开箱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气。银针取出来的时候手上倒是一点没乱——再生气，手也不会抖。这是老医者的本事。
他在刘承训的膝盖外侧找到一个穴位——阳陵泉。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刘承训倒吸了一口冷气，整条腿不自觉地绷紧了。
“疼？“
“……疼。“
“该。“孟岐下了一针。银针没入皮肉约半寸，极细的一根，但入穴的那一瞬间酸胀感从膝盖沿着小腿外侧直窜到脚踝，刘承训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起来。
“你以为你年轻就造得起？你这副身子——“孟岐一边捻针一边骂，“别人二十岁的膝盖是新的，你这个是旧的。不是普通的旧——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骨质比常人薄一线，筋比常人脆一分。站一个时辰等于别人站三个时辰。走六条街——你信不信老夫告诉你，你今晚那膝盖会肿？“
“信。“
“信你还走？“
刘承训没接话。
孟岐又下了第二针——委中穴，在膝盖正后方的窝里。这一针比第一针更酸，酸到刘承训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你今天出去——看什么了？“孟岐的语气忽然缓了一点。手上的力道没变，但声音里那股火气消了大半。
“看了六条街。“
“看出什么了？“
刘承训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汗慢慢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他的声音在银针酸胀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淡。
“看出这座城比我想的还烂。三口废井没人管。两条主路堵着没人清。粮价南北差两成没人知道为什么。史弘肇十一天砍了十七个人——其中至少六个不该死。“
孟岐的手停了一息。
“六个不该死的——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办不了。“
“那你看它做什么？“
刘承训偏过头看了孟岐一眼。老郎中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皱纹更深了，像是一张被揉过很多遍的旧纸。但那双眼睛——六十岁了，还是亮的。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还没熄灭的、安静的亮。
“孟先生当年在洛阳行医的时候，遇到治不了的病人——是不看了，还是先记着？“
孟岐的手又动了。捻针的动作极慢，像是在琢磨什么。
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先记着。记清楚了，等有药的时候再治。“
“一样的道理。“
孟岐没再说话。把针拔了，收进布卷里。棉帛按住针眼的时候动作比进来的时候轻了许多。
他拎起药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世子。“
“嗯？“
“明天——要是还想出去走，让你那个姓韩的把一辆小车推上。走不动了就坐。别硬撑。“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比骂人的时候温和了太多太多。
门帘掀开，暮色透进来一线。
孟岐的背影消失在帘外。
刘承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针眼周围果然有一圈淡淡的红肿，隔着裤管都能看出来微微凸起。
他把裤管放下来。
案头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今天走六条街记下来的民情册子——季诚和胡大年已经送来了初稿，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气。另一份是王殷的清单——史弘肇十一天砍的十七个人。
两份东西搁在一起，像是一座城的两面。
一面是烂——井废了、路堵了、铺子关了、粮价涨了。
另一面是血——十七颗人头，其中六颗不该落地。
两面都在等人管。
但管这些事的人，眼下这个朝廷里——一个都没有。
杨邠管的是军政大局，他的精力全在邺都和边镇上。苏逢吉管的是中书省和人事，他的精力全在怎么把自己的人塞进每一个位置上。史弘肇管的是刀——谁闹砍谁。刘知远管的是天下——或者说是天下的大势，具体到一条巷子的粮价、一口井的水质，不在他的视野里。
这些烂了的、堵了的、死了人的细碎小事——在五代的朝堂上不值一提。
但这些细碎小事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字：民。
民不安，什么都是空的。
刘承训拿起炭条，在民情册子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城南六街实录。乾祐元年六月。“
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逐条核对。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更鼓——酉时到了。宵禁令生效。
巡卒的甲叶碰撞声从街面上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坊巷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慢慢地磨。
整座城安静下来了。
不是太平的安静。
是怕的安静。
第37章 苏逢吉的饭局
入汴后第十三日。午后。
帖子是巳时送来的。
一张三寸见方的蜀笺，淡黄底子，边角烫了一圈暗纹——不是中书省的公文用纸，是苏逢吉私人的笺帖。五代的文人用纸讲究不起来，但苏逢吉偏偏讲究。在太原那几年他从蜀地商人手里收了一批存货，裁好了专做私帖用。别人写信用粗黄麻纸，他写信用蜀笺——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帖子上的字写得极规整，行楷，笔画圆润中带一丝清劲。用的是宰相书体——不疾不徐、不激不厉，像一个人在微笑的时候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初入汴京，百务繁冗，未及问安，殊为惶恐。今设薄酒于寒舍，恭请魏王殿下赏光。申时恭候。“
落款只有三个字：逢吉拜。
刘承训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字。蜀笺的质地透光，对着窗口照也照不出什么暗记。他把帖子搁在案头。
王殷站在一旁，面色不动，但眉心微微蹙着。
“去不去？“
刘承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字，是在想这张帖子送来的时间。
巳时。距申时只有三个多时辰。
三个时辰——对准备一场宴席来说绰绰有余，对被邀请的人来说却很紧迫。不是苏逢吉临时起意——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提前三步算好的。故意压着时间送帖，是为了不给对方太多准备的余裕。来，是措手不及地来；不来，就是临时推脱——面子上说不过去。
一张请帖就是一手棋。苏逢吉下棋——从来不只下一步。
“去。“刘承训把帖子压在砚台下面，“没有不去的道理。他是宰相，我是王爷。宰相请王爷吃饭——这是朝中应有的往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属下陪同？“
“你跟着。在外院等。进去的只有我一个。“
王殷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放心。“刘承训站起来，伸了伸腿——膝盖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孟岐的针法确实管用，酸胀感从“走十步就有“变成了“走半刻钟才有“。进步不大，但对他来说够用了。“苏逢吉不会在自己家里对我动手。他还没到那一步。他今天想做的事只有一件——量我。“
“量什么？“
“量我有多急。量我有多贪。量我是不是好骗的人。“他走到衣架前，把那件灰白的便袍换下来，换上一件半旧的绛紫圆领官袍——这是他入汴后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还是宫中旧库里翻出来的前朝遗物。领口窄了一寸，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好歹是紫袍。见宰相不能穿短褐。
“量完了之后他就知道该用什么招对付我。今天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信息。他要从我嘴里掏东西，我也要从他嘴里掏东西。“
“殿下打算让他掏到什么？“
刘承训系好腰带，理了理袍角。铜镜里映出一个清瘦的年轻人，面色偏白，颧骨微微凸出——二十岁的年纪，倒像是二十七八。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嘴角几乎没有弧度。
“让他觉得我是个老实人。不蠢，但也不够聪明。有想法，但没有野心。最好让他觉得——我对太子之位没那么在意。“
“可殿下在意。“
“在意和让别人觉得你在意，是两码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帘边又停了一步，没回头。
“让孟先生不要等我吃药了。晚一个时辰回来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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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逢吉的宅子在城北崇仁坊。
不是什么好宅子——比他在太原的那座差远了。入汴之后四大重臣的住处全是临时凑的，谁也没有挑的余地。杨邠住在枢密院衙署的后堂，把公房当成了家；史弘肇住在侍卫亲军衙署隔壁的一座旧宅里，直接拿军帐铺在正堂地上当床用——五代武人的做派。苏逢吉讲究些，花了几天工夫让人把崇仁坊一处废宅修整了一番。外墙还是灰扑扑的，但走进院中，院子扫得干净，甬道两侧摆了几盆不知从哪弄来的秋菊，正厅的门窗糊了新纱，角落里点着一只铜香炉，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檀香。
不奢靡。但有心。
一个在废墟般的汴京城里还能把自己的宅院收拾出香炉和秋菊的人——要么是真讲究，要么是刻意做给来客看的。
刘承训在正厅门口站了一息，扫了一眼。心里算了一笔账：修整这处宅院要人工，人工要钱粮；秋菊这个时节在汴京不好弄，得从城外花农那里买，而城外现在兵荒马乱的，花农还在做生意的不多；铜香炉和沉檀香更不用说——契丹人搬不走的东西不多，这两样要么是苏逢吉从太原带来的，要么是从城中大户那里“借“来的。
这个人，在所有人都忙着站稳脚跟的时候，已经在经营自己的体面了。
苏逢吉从正厅里迎了出来。
五十出头，面相圆阔，颌下一部花白短须修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茶色圆领袍，腰束犀角带——不是朝服，是家常便服，但比大多数朝官的朝服还得体。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像是一块被河水冲了几十年的鹅卵石，所有的棱角都在水面下藏着。
“殿下驾临寒舍，老臣蓬荜生辉。“
刘承训拱手回礼：“苏相公设宴相邀，承训不敢辞。叨扰了。“
客套话。滴水不漏的客套话。两个人都在笑，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饭局从帖子送出去的那一刻就不是饭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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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绿蚁酒。
不算好酒。汴京战后连像样的酿坊都找不到几家，绿蚁酒已经是苏逢吉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东西了。装在一只靛青釉的小瓷壶里，壶嘴微微泛着酒液的黄绿色泽。
菜有四道。一碟盐水羊肉，一碟酱煮鸡杂，一碟醋芹，一碗粟米粥。份量不大，但摆盘讲究——羊肉切得薄如纸片，鸡杂码成扇形，醋芹用青瓷碟子托着，粥面上撒了几粒芝麻。
苏逢吉亲自执壶倒酒。
“殿下恕罪。城中百物凋敝，实在置办不出像样的酒菜。老臣以粗食待贵客，惭愧得很。“
“苏相公客气了。比起行军路上的冷面饼，这已经是珍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