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
两个字。走了。
内侍在前面引路，两个近侍在左右虚扶——刘知远没有让他们碰到自己。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虎步龙行，沙陀武人的步态，大开大合。但步幅比半年前短了两寸。这两寸的差距，满殿里大概只有三个人看出来了——孟岐、刘承训、还有杨邠。
百官起身恭送。
刘知远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杨判官留一下。“
五个字。说完就走了。
杨邠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极短暂的顿，像一架走动的钟忽然被谁碰了一下摆锤。然后他的步子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跟着百官往外走——站在原地，等殿里的人散尽了。
苏逢吉从杨邠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在杨邠的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瞳孔是收紧的——“留一下“三个字让他的后背冒了一层细汗。为什么留杨邠？留下来说什么？跟太子有关吗？跟他有关吗？
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最可怕的。
苏逢吉出了殿门，在寒风里站了两息。然后拢紧了领口，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车轮在冻硬的地面上碾出两道深印——比来时的印深了一分。因为地面又冻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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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邠在崇元殿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殿里的人散尽了。宫人们进来撤席——碗碟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叮叮当当的，像一场雨落在瓦上。杨邠站在殿中，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坐——史弘肇的胡床已经被搬走了，殿里没有适合他坐的东西。他也不需要坐。他能站。杨邠五十多年的人生里有大半时间是站着的——站在帅帐外面等消息，站在城墙上看敌军，站在朝堂上听别人吵。站着是他的常态。
一个内侍过来引路。
“杨判官，陛下在寝殿等您。“
杨邠跟着内侍走了一段长长的回廊。廊柱上的漆剥了大半——契丹人在宫里的那三个月把能拆的都拆了，漆皮被刮走了好几层，露出里面的灰白木头。地面的方砖被撬走了一些——大概是拿去垫了别的什么东西。杨邠的靴子踩在缺了砖的地面上，偶尔会踩到松动的泥土，靴底一滑一滑的。
寝殿不大。比崇元殿小了三倍不止。契丹人没怎么糟蹋这里——大概是因为耶律德光自己住过。帷幔换了新的——素白色的绢帛，没有绣花。床榻是旧的，但铺了新褥子。炭盆只有两只——但烧得很旺，殿内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十度。
刘知远坐在床榻边上。
他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夹棉的灰色中衣。没有冠冕——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着。这副样子在外人面前是万万不能见的——但杨邠不是外人。杨邠跟了刘知远二十多年。二十多年的老臣——见过他披甲杀人，也见过他伤后卧床。这种场合不需要讲究。
“坐。“
杨邠在榻对面的一张木墩上坐了下来。木墩不高——他的膝盖跟刘知远的膝盖几乎平齐。
殿里没有别人。内侍被屏退了。连门口都没有站人。
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骨炭细微的“噼啪“声——跟偏殿里赵守微带来的那种一样。一样安静、一样没有烟。
刘知远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床榻的引枕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在打拍子，是一种思考的节奏。
杨邠也没有催。他等。杨邠永远等得起。
“杨判官。“
“臣在。“
“今晚——你看到了什么？“
杨邠想了三息。
“陛下想让臣看到什么？“
刘知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老东西还是这么滑“的无奈。
“朕问你看到什么——你就说看到什么。别绕。“
杨邠的腰直了一分。他抄在袖子里的双手松开了——放在膝盖上，跟刘知远的姿势一模一样。两个老人对面而坐，像两面相对的镜子。
“臣看到了两个皇子。“
“说。“
“二殿下——比上次好了。话说得规矩，礼数到位，不急不躁。有人教过他。“
刘知远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停了就是“继续“。
“魏王殿下——“杨邠的声音沉了半分。“话说得少。六个字。但臣听出来一件事。“
“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杨邠看着刘知远的眼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两晃。
“二殿下说的话——好。臣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但臣知道那不是他的话——是有人替他想好了的话。魏王殿下说的话——粗。臣要是礼部的人会打回去重写。但——“
他停了一息。
“那是他自己的话。“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炭盆里的银骨炭发出一声极轻的“啪“——一颗火星从炭芯里迸出来，在空中画了一条极短的弧线，然后灭了。
刘知远把引枕挪了挪——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腰似乎有些酸——靠引枕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身子。那个偏的动作杨邠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东西闪过——不是担忧，是确认。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猜到但不愿意确认的事。
陛下的身体——比他想得更差。
“杨判官。“刘知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跟了朕二十多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刘知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咂摸一种味道。“你觉得——朕还能坐几年？“
杨邠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陛下——“
“别说套话。朕今天不想听套话。“
杨邠沉默了五息。五息在这间安静的寝殿里——像五口深呼吸一样长。
“臣——不是大夫。但臣跟了陛下二十三年——陛下今天端杯的手……“他没有说下去。不需要说下去了。
刘知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两点橘色的光，像两颗正在燃尽的炭。
“朕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该定的事，得定了。“
杨邠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他的呼吸浅了半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二十三年的老臣——脸早就练成了铁打的。该有表情的时候才有。不该有的时候——一分都不露。
“陛下的意思——“
“朕今天不定。“刘知远摇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风吹了一下树梢。“但朕要你心里有个数。“
他看着杨邠。
“你是朕的枢密使。以后不管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你都得在。你得帮他——也得看着他。这两件事——你能不能做到？“
杨邠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叉手行礼。
“臣——二十三年都在做。以后也在。“
刘知远点了一下头。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台阶上有冰。“
杨邠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知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杨判官。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冯太师。“
“臣明白。“
杨邠推开殿门。冬天的夜风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从暖殿里出来的那一瞬间，冷得他的鼻腔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冻硬了的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他往外走。回廊很长。靴子踩在缺了砖的地面上，发出“嚓、嚓“的声响——一步一步，像一座钟在走。
杨邠的眼眶——在他走到回廊尽头、确认四下无人的时候——红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收了。
他理了理领口。出宫。上马。
冬至的夜很长。
第64章 旧签
冬至后第三天。
孟岐来换药。
这是他每五天一次的例行诊脉。时间固定在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宫门刚开的时候。孟岐不走正门，从偏殿后面的角门进来。角门的锁是王殷配的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王殷手里，一把在孟岐手里，第三把在刘承训枕头底下。
这个安排是刘承训定的——“孟先生来看诊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怕人知道我有病——满朝都知道。是怕人知道我的病到底有多重。“
孟岐进门的时候提着他那个旧药箱。
药箱是柏木做的——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了，棱角磨得圆滑发亮，箱面上的漆黑一块灰一块的。箱扣是铜的，铜绿长了一层又一层，像长了青苔的石头。箱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宽、半尺高——但分量不轻。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药瓶、药粉、银针包、纱布、铜镊子、一把小秤、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手抄方子册。
还有一样东西。在最底下。
刘承训第一次注意到那样东西是在太原——穿越后的第三天。孟岐整理药箱的时候从箱底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压了回去。动作很快——但王殷在门外瞥见了。王殷跟刘承训汇报的时候说：“像是一枚签子。竹的。上面有字——没看清。“
后来——入汴途中、入城之后、两个月的诊脉——刘承训再没有看到过那枚签子。孟岐把它压在箱底最深处，用纱布包着，上面盖了三层药粉纸。像在藏什么。
刘承训没有问过。
不是不好奇——是时机不对。孟岐是一个古怪的人。古怪的人有古怪的规矩——你不能在他没准备好的时候去碰他的底线。碰了他会缩回去，像一只刺猬。刺猬缩了就不好办了。
但今天——时机到了。
不是刘承训主动提的。是孟岐自己打开了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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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脉照例。孟岐的三根手指搭在刘承训的左手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的力道不一样：食指最轻，探浮脉；中指居中，探中脉；无名指最重，探沉脉。三指同按叫“总按“——先看整体，再逐指细查。
孟岐闭着眼。
偏殿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是冬天清晨特有的铅灰——不亮，但比夜里白了一层。老槐树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焦墨画的枯笔——每一根都干得发硬，风吹了也不晃。
孟岐的手指在刘承训的腕上挪了一下——从寸口移到关部。他的眉头动了。不是皱——是微微收拢了一分。这个动作刘承训很熟悉——每次诊脉的时候，只要孟岐的眉头一动，就说明他摸到了什么。
好的“什么“他不动眉头。不好的“什么“才动。
“又瘦了。“孟岐收手。把刘承训的手腕放回案上——不是随便放的，是轻轻搁的。他的手法在这些细节上从来不马虎——大夫的规矩。
“脉象比五天前沉了一分。肾气还在漏。你这五天——是不是又没按时辰睡？“
刘承训没有否认。
冬至宴那天夜里他在偏殿坐到丑时——不是在想朝政，是在想杨邠被留下来之后会谈什么。他能猜到七八成——但猜不到的那两三成让他睡不着。丑时躺下，寅时又醒了——身体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燥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之间乱窜。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热——是虚火。旧鞘的底子太差了，一到冬天各种毛病就往外冒。
“下回再这样——老夫的药你就白喝了。“孟岐的语气不好——但也不是真生气。他生气的方式不是骂人——是阴阳怪气。“你以为药是什么？药是补墙的泥。你白天补、夜里拆——你说墙能立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