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嗯?“
“属下有一个问题——可能不该问。“
“说。“
赵守微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杨邠看了这份简报——会怎么想殿下?他就算追究不到属下——但'三县无令'这件事是属下替殿下查出来的。杨邠早晚会知道。他知道之后——会不会觉得殿下在算计他?“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刘承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一层了“的表情。
“赵先生。你觉得杨邠这个人——最看重什么?“
赵守微想了一息。“面子。“
“不是面子。“刘承训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风吹了一下烛焰。“面子是外面的。他最看重的——是他自己的判断。他跟了陛下二十三年,管了二十年军政。他最骄傲的事不是他的权有多大——是他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你告诉他三县无令——你不是在打他的脸。你是在帮他修正一个他自己的盲区。杨邠不怕被人纠错——他怕的是错了还不知道。一个不知道自己辖下三个县没有县令的枢密使——在他眼里比贪污还丢人。“
他顿了一息。
“他查出来之后——不会恨递简报的人。他会恨让他出了这个丑的人——吏部。吏部归谁管?“
赵守微的呼吸浅了半拍。
“苏逢吉。“
“对。刀不用我递——杨邠自己会磨。“
赵守微走了。
门帘落下。廊道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比来时稳了。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有些急——急着交差。走的时候步子慢了——他在想。想的人走路都慢。
偏殿里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端起那碗粥。加了炙黄芪的粥——每天辰时一碗,雷打不动。碗底的药渣沉了一层薄薄的褐色。他搅了两下——药渣散开来,像一片泥水里翻起的细沙。
喝了一口。苦。微温。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昨夜冻雨留下的冰棱——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排透明的牙齿。日光打上去折出几道碎光。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净——连药渣都没剩。
然后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等杨邠较真。等杨邠查完。等杨邠恼火。等那把刀磨好了——他再送第二颗子弹。
纸没有烧。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跟那两张——“符彦卿。女。“和“苏——裂。靴——查。“的灰烬旁边。
砚台底下的纸越来越多了。
但他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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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赵守微卯时到了枢密院。
枢密院的值房在宫城东北角——一溜三间灰瓦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漆剥了大半。值房的门是旧的——木门板上有一道裂缝,冬天的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值房里的人冬天都穿两层袍子。
杨邠的值房是三间中最里面那间。门口有一个书吏值守——但卯时三刻之前书吏还没到。赵守微到的时候是卯时一刻——比书吏早了两刻钟。
他推开门。值房里很暗——窗户小,光线不好。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杨邠每天处理的公文至少有五六十份,案上永远是满的。
赵守微把那张白绵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案头最上面那摞文书的第三份——不放在最上面,太刻意。不放在最下面,可能被压住。第三份——不上不下,恰好是一个人翻文书时第一眼不会注意、第二眼一定会翻到的位置。
放好了。
他没有多停。转身出门。带上门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门把——不留指痕。
走出枢密院的时候他的后背湿了一片。
不是怕。是紧张。
一个做了十几年幕僚的人——头一次干这种活。不是替上面的人跑腿。是替上面的人放暗箭。暗箭不沾血——但手会抖。
他裹紧了袍子。冬天的风从宫墙拐角灌过来——冰凉的,带着冻硬了的泥土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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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比刘承训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王殷带回了消息。
“杨邠辰时到值房。处理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文书——然后停了。停了很久——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叫了枢密院的承旨进去——问了一句话:'汴京周边各县的县令在任情况——枢密院有没有册子?'“
“承旨说没有——县令的任免归吏部管,枢密院不管这个。杨邠的脸——据说很不好看。不是发火那种不好看——是一种'你说什么'的不好看。“
“然后呢?“
“然后杨邠亲自派了两个亲信去查。不是去吏部查——是自己派人到城外跑了一圈。当天晚上——亲信回报:汴京百里之内不止三个县没有县令。至少还有五个县是有名无实——县令在册但人不在。跑了的、病了的、死了的、挂名从来没去上任的——各种情况。加上赵守微查出来的三个——八个县。“
八个县。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八个。比他预估的多了三个。
“杨邠什么反应?“
“没有当天表态。但——“王殷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据属下在枢密院的人说——杨邠把那张白绵纸收了起来。没有丢,没有烧。收在了他案头的一个小匣子里。那个匣子——是杨邠放要紧东西的地方。“
收了。
没有追究来历。没有发火。没有当成废纸丢掉。
收了。
刘承训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硬木硌着他的肩胛骨——疼了一下,然后适应了。
杨邠收了那张纸。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认了这份简报的价值。一个不认的人会丢掉。一个半信半疑的人会查完之后再决定。一个认了的人——会收起来。
收起来——就是留着以后用。
杨邠已经开始磨刀了。
“王殷。“
“属下在。“
“杨邠今天有没有去见苏逢吉?“
“没有。但——“
“但什么?“
“杨邠今天下午派人去了吏部。不是杨邠自己去——是枢密院的一个承旨去的。名义上是'核查例行公务'——但据属下的人说,那个承旨在吏部的书库里待了两个时辰。翻了大半年的任免档案。“
刘承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翻任免档案——就是在查:这八个县的县令缺额,吏部知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没补?没补是因为人手不够,还是因为有人故意不补?
这些问题的答案——每一个都会指向苏逢吉。
刀已经在磨了。不需要他再递。
“继续盯着。杨邠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王殷走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冬天的日头矮,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条淡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粒在浮动——慢慢的,像水里的浮游。
刘承训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写着“等“的纸。
看了一息。
在“等“字下面加了两个字:
“杨动。“
杨邠动了。
第一颗子弹——打中了。
第68章 第二份简报
杨邠动了之后的第七天。
朝堂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杨邠没有在朝会上提“三县无令“的事。苏逢吉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知道。承祐依然每隔三五日去校场,只是频率从每三天一次变成了每五天一次。冯道照例坐在文臣末尾闭眼养神。刘知远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
表面上的汴京朝堂——像一潭冬天的死水。水面上结了冰,冰下面的水在慢慢地流。
但刘承训知道——冰下面已经开始动了。
王殷每天傍晚带回消息。一条一条的,像蚂蚁搬家一样细碎——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第一天:杨邠的承旨在吏部查完档案,回去写了一份报告。报告没有送到朝会上——杨邠自己收了。
第二天:杨邠亲自找了冯道。两个人在冯道府上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王殷的人在门外,听不到。但冯道送杨邠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被门口的仆役听见了:“杨判官——有些事知道就行了。查到了不一定要说。什么时候说——比查到什么更重要。“
第三天:杨邠召了吏部侍郎到枢密院谈话——时间不长,一盏茶。吏部侍郎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第四天:没有动静。
第五天:杨邠在朝会上提了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建议朝廷对汴京周边各州县做一次“巡检“,核实官吏在任情况。刘知远问:“为何忽然提这个?“杨邠答得四平八稳:“天下初定,各州县情况不明。臣以为巡检一遍才好调度。“刘知远点头:“准了。由枢密院派人。“
苏逢吉在朝会上一言未发。但王殷的人注意到——苏逢吉听到“巡检各州县官吏在任情况“这句话的时候,握笏板的右手收紧了半分。
他嗅到了味道。但他不知道味道从哪里来。
刘承训把这七天的消息理了一遍。理完之后他知道:第一颗子弹的效果已经到位了。杨邠不仅认了那份简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他行动的方式比刘承训预想的更老辣:不是直接拿简报去告苏逢吉——是先查实、再找冯道通气、然后以“巡检“的名义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不点名、不指向、不针对任何人——但只要巡检一圈下来,那些空缺的县令、苏逢吉塞的人,全都藏不住了。
杨邠做了二十年枢密使——他的手段比刘承训想象的还要老道。
够了。第一颗子弹不需要再管了。杨邠自己会把后面的事办完。
该射第二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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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简报。给刘知远。
黄草纸上写的阳武县搜刮——不,不是这份。
刘承训改了主意。
他坐在案前,把三份简报都摊开来。白纸已经送出去了——留下黄纸和灰纸。黄纸是“苏逢吉旧部搜刮“,灰纸是“封丘豪族自封“。
原本的计划是把黄纸送给刘知远。但杨邠这七天的动作改变了局面——杨邠已经在查苏逢吉的人了。巡检令一下,阳武刘彦卿的事迟早会查出来。如果杨邠先查出来,然后刘承训再把黄纸递给刘知远——时间对不上。刘知远会想:杨邠在查,你也在查——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不能让刘知远觉得自己跟杨邠“结盟“。那样的话——两个儿子争储,一个联合了枢密使——刘知远会怎么想?
换。
送第二份——“封丘豪族自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