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91节

  一个能在父亲面前真哭的人——不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性的人。他急躁、他冲动、他心胸狭窄——这些毛病都在。但他不是石头。石头不会哭。

  刘承训想到了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碎片——很早的记忆,模糊的。承祐小时候,大约五六岁。太原。冬天。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一只猫。承祐跑得快——他从小就比哥哥跑得快。猫跑进了柴房。承祐追进去——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了一堆柴火上。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哭——咬着牙从柴火堆里爬出来。但看到哥哥跑过来的时候——他的嘴一瘪,眼圈红了。

  他那时候还叫他“阿兄“。

  很久没人叫他阿兄了。

  五代的残酷在于——你不能同时是一个好人和一个活着的人。你要活——就得把身边的人当棋子。把弟弟当棋子。把父亲的病当时机。把死亡当倒计时。

  但偶尔——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听到弟弟哭了的消息时——棋手的壳会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穿越者的精算——是人。

  一个人。一个有弟弟的人。

  刘承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毡帘。

  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树皮上返潮的那些暗绿色斑块比十天前大了很多——有的已经连成了一片。树枝的末端——如果凑近了看——能看到极细极小的芽苞。不是绿的——是一种介于灰和褐之间的颜色。要再过半个月才会变绿。

  但它们在了。

  他把毡帘放下来。回到案前。坐下。

  “王殷。“

  “属下在。“

  “以后——不要再盯承祐了。“

  王殷愣了一息。这是刘承训第一次下这种命令。从入汴以来王殷一直在盯承祐的动向——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这条线是情报网里最早布下的一条。现在——撤了?

  “殿下——“

  “他已经不是对手了。“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盯他——对他不公平。“

  王殷看了他三息。然后叉手行礼。

  “是。“

  他没有多问。王殷从来不多问。

  门帘落下之后偏殿里安静了。

  刘承训从案底取出一样东西——那枚铜印。河东旧物。他把铜印放在案面上。灯光照在卧虎印纽上——虎的耳朵还是那么大。不好看。但他现在觉得——也许这就是对的。匠人的手艺不好——但铸印的人没嫌弃。

  因为在乎的不是好不好看。在乎的是——这是我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印面。凉的。铜在冬天永远是凉的。

  但他的手——是暖的。

  一个穿越者的手。一个太子的手。一个人的手。

  他把铜印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闭上眼。

  父亲还有多少天——他不知道。也许十天。也许五天。蝴蝶效应已经让所有的日期都不可靠了。

  但不管是几天——他决定做一件事。

  在父亲走之前,去看一次承祐。

  不是太子去看废皇子。不是赢家去看输家。

  是哥哥去看弟弟。

  他不知道承祐会不会见他。也许会——毕竟是兄弟。也许不会——毕竟他拿走了承祐最想要的东西。但他要去。不是因为“应该“——五代的朝堂上没有“应该“这个字。是因为他想去。

  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活了大半年。大半年里他一直在算——算人心、算局势、算时间。他算赢了所有人。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算过——

  他跟承祐之间,除了那个太子之位,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也许没有了。也许从刘知远递出铜印的那一刻起,兄弟两个字就已经碎了。

  但也许——还有一点。

  那一点——值得他走一趟。

  窗外的天暗了。正月十三的傍晚来得比十二更晚了一点——天黑的时间在一天一天地推。冬天在退。春天在来。但来得很慢。

  很多事——都来得很慢。

  他把毡帘拉好。坐回案前。端起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喝了。

第82章 好将

  正月十五。

  刘知远又不好了。

  城墙那一趟耗掉的气力再也没有补回来。回光返照的火灭了之后,剩下的灰比之前更冷。太医说他的脉象“如丝如缕,若有若无“——翻译成人话就是:心跳很弱,随时可能停。

  但他今天醒了。

  不是回光返照——那个已经用过了。这一次的醒是另一种醒——清醒但无力。眼睛睁着,虎目还有光,但光已经沉到了最深处,像一口井底最后一点水的反光。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话。近侍凑过去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两个字:

  “笔墨。“

  近侍慌了。一个卧病多日、连翻身都费劲的皇帝要笔墨——写什么?给谁写?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刘承训正在跟赵守微议事——三镇方向的动向越来越不安稳了。李守贞屯粮的消息已经从军报变成了确认。他必须在父亲走之前把平叛的预案理出来——时间不等人。

  “笔墨?“

  “是。近侍不敢拿主意——怕陛下累着。但陛下坚持。“

  刘承训放下手里的军报。想了一息。

  “备。他要写就让他写。“

  他不知道父亲要写什么——但他知道一个将死之人最后想做的事,不该被拦。

  他没有去寝殿。这不是他该在场的时候。如果父亲要他在场——会传召。没传召——就是不需要。

  笔墨送进去了。

  ---

  王殷的消息是傍晚带回来的。

  不是从寝殿里面带出来的——寝殿里没有他的人在场。消息来自外间值守的老宦——那个跟了刘知远二十年的老宦。今天这个老宦做了一件他当了二十年内侍从没做过的事:他主动跟王殷的人说了一段话。

  不是泄密——他说的不是皇帝写了什么。他说的是一件更小的事:

  “陛下写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老宦说: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不长。对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人来说——半个时辰是拿命在写。

  “然后呢?“王殷问。

  “然后陛下把近侍叫进去。给了一封信。让人送走。“

  “送去哪里?“

  老宦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两个字:

  “邺都。“

  邺都。

  郭威。

  ---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按理说宫城外该有灯火、有笑声、有孩子举灯笼跑过巷子的脚步声。但今年的汴京——上元节冷冷清清。战后不满一年,百姓自顾不暇,谁有闲钱买灯笼?城南分了粮的人也许能吃上一顿好的。没分到粮的——跟平日一样。

  偏殿里也没有灯笼。只有铜灯的火苗在安静地烧着。

  赵守微还没走。他今天来得晚——午后才到。手里带了一沓新的军报抄件和三镇方向的消息汇总。两个人正对坐着议事——李守贞在河中的动作越来越大了,不只是屯粮,开始修筑城防工事。这个信号——比屯粮更严重。屯粮可以说是“冬天备荒“,修筑城防没有第二种解释。

  王殷进来的时候刘承训正在看一份关于永兴方向赵思绾兵力的估算。他放下纸。听完了王殷的转述。

  邺都。郭威。一封信。

  赵守微听到“邺都“两个字的时候放下了茶碗——他的茶碗放得比平时重了一分。“砰“了一声。轻,但在安静的偏殿里听得清楚。

  “陛下给郭威写信了?“

  刘承训没有回答赵守微的问题。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三遍。

  第一遍——想“写了什么“。一个将死的皇帝给自己最强的将军写信——内容无非几种可能。交代军务。托付后事。告别。或者——敲打。“你老实点,别趁朕死了干出格的事。“五代的皇帝给外镇武将写信——十封里九封是敲打。

  但刘知远不是那种人。他敲打人不用信——用眼神就够了。如果他想敲打郭威,早在立储那天当着四大重臣的面就说了。他没说——说明他对郭威的安排不在“敲打“这个层面上。

  第二遍——想“为什么是现在“。刘知远卧病到今天已经十二天了。中间回光返照了一次,见了杨邠和冯道,立了储,上了城墙,单独见了承祐。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现在——给郭威写信。

  这是他临终前要办的最后几件事之一。杨邠安排了。冯道安排了。太子定了。承祐见了。剩下的——郭威。

  郭威人在邺都。不在京城。来不了。一封信——是刘知远能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三遍——想“我该不该知道信的内容“。

  答案是不该。

  那是父亲写给他的将军的信。是君臣之间最后的私话。就像他写给承祐的那三刻钟是父子之间的私话——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

  但赵守微不这么想。

  “殿下。“赵守微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分——这是他认为一件事很重要时的反应。“臣以为——这封信的内容,殿下需要知道。“

  “为什么?“

  “郭威手握邺都天雄军,兼管河北数州兵马钱粮。陛下驾崩之后——他是天下间唯一一个有实力自行其是的人。这封信如果是安抚——那好。如果是托付军务——需要看托付了什么。如果是——“他停了一下。“如果信里有任何可能被郭威曲解为'先帝遗命'的内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万一郭威拿着这封信做文章呢?“先帝遗命让我怎样怎样“——这种话在五代不是没有人说过。有了信,就有了凭据。有了凭据,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

  “不查。“

  刘承训的回答比赵守微预想的快。快到赵守微的嘴巴还张着——准备说下一句——就被堵回去了。

  “殿下——“

  “不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碗没有波纹的水。但水的温度降了。从温变凉。

  “赵守微。朕信郭威。“

  他用了“朕“。

  这是刘承训第一次在赵守微面前自称“朕“。太子可以称朕——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即位,但刘知远递了铜印、当着重臣宣了旨。在实际操作上他已经是储君了。

  但他之前一直没用这个字。今天用了——不是因为摆架子。是因为这个字在这一刻代表了一样东西——决定。

  “朕“说的话——不需要讨论。

  赵守微的嘴巴合上了。他看了刘承训三息。然后叉手行礼。

  “臣——明白。“

  他明白了。不是明白“不查“这个命令——是明白了刘承训为什么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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