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金银钱的纯度嘛——只有七成。
可架不住它们绑定了高松家掌控的货物啊!
常滑烧、铁炮,哪个不是抢手货?更何况,兑换还不收手续费。
同时,钱座也放贷,但放出去的,全是高松家的金银钱。
起初来借钱的,都是做高松家生意的商人。
但宗治心里清楚——这套钱制只要扎下根,桑名钱座迟早会吃掉整个东海道的金融市场。
钱座的人手按股份分配,各家派代表,或者在外头招募。
高松家是控股方,派出了原田西三郎等人为代官。
东海道商人这边,则推举了鹿野传兵卫、角田喜平次等四位经营土仓的大商人为掌柜。
钱座就开在坂田与七郎的“会合众奉公所”隔壁。
这位置挑得极有心机——既是彰显对钱座的重视,也是在告诉所有人,钱座背后有官方撑腰。
高松家将家中铜钱、金银一股脑儿存进钱座,全换成了自家的金银铸钱。
麾下的家臣和豪族见状,也纷纷跑来兑换。再加上东海道商人的推波助澜,短短时间内,金银钱的流通规模便噌噌地涨了上来。
钱座的生意,好得不能再好。
就在高松家忙着开办钱座的时候,近畿那边的战事也如火如荼。
细川晴元亲临前线,三好长庆一时间却下不了决心——毕竟那是曾经的主君,刀兵相向,总归有几分违逆武士的义理。
双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峙到了五月。
可细川晴元方的六角援军,始终不见踪影。
三好政长(宗三)急了。
他心忧自家领地,又见六角家迟迟不来,干脆独自率军出击,前进到距离自己地盘更近的淀川岸边的江口城,意图牵制围攻槻⒊堑娜谩⒂巫袅�
三好长庆一看仇人露了头,再一瞧细川晴元又不在——好机会!当即如饿狼扑食,掉转枪头,猛攻江口城!
在弟弟安宅冬康的安宅水军帮助下,江口城瞬间告破。
三好政长(宗三)战死,跟着他出阵的八百多名细川晴元精锐马回众,高畠长直、平井新左卫门、田井源介、波波伯部左卫门等被杀得一个不剩!
消息传回猪饲城评定间时,高松宗治正在阅看钱座第一个月的收益情况。
鹈饲孙六跪在下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主公!江口城一战,细川管领大败!六角义贤殿下率领的六角大军,刚走到山城和摄津交界,离战场还差不到一天路程,听到败讯,吓得后队改前队,灰溜溜地逃回近江了!”
“噗嗤——”
旁边的侧近泷川宗兵卫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鹈饲孙六惊讶地抬起头,心想:主公这位侧近也太没规矩了吧?
宗治倒是不以为意。
历史上前田庆次就是这副德性,轻世傲物,爱戏弄人,常被他叔父利家追着教训,是真倾奇者。
不过话说回来,六角义贤这拉胯的表现,倒是真令人捧腹。哪有他老子六角定赖的半点雄风。
“细川管领呢?”山田正秀赶紧追问。
“逃了!”孙六答道,“细川管领见六角家靠不住,直接逃往丹波,投靠波多野家去了。公方殿下也连夜逃奔近江。”
大广间内,众家臣面面相觑。
这已经是公方殿下就任将军以来,第三次逃离京都了。
“就在前日,三好长庆已经拥立细川氏纲进入京都,掌控了山城国。”孙六继续汇报,“但河内守护畠山政国反对守护代游佐长教驱逐细川晴元殿下,而流亡纪伊,游佐长教独占河内;和泉守护细川元常追随细川晴元殿下逃亡丹波,和泉守护代松浦守便向三好家投降了,和泉也落入三好家之手。”
“丹波那边,原高国党的守护代内藤国贞趁势起兵,与波多野家对峙......”
一个强大的三好家,已然踩着旧时代的尸骨,初现雏形。
第一百五十八章:完全没把伊势国司家放在眼里
员弁郡,养老山,硝田种植园。
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河谷,如今雾气腾腾。
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浑浊的液体,随着白汽升腾,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骚臭直冲云霄。
高松宗治站在上风口,还是被熏得眼泪直打转。
他身后,山田正秀、上木保久、田能村具重等一众奉行,个个憋得老脸通红,却又忍不住探头探脑朝锅里张望,似乎想看看硝石是怎么长出来的。
大锅之间,巴托和爱德华光着膀子,身上的毛发和皮肤被热气蒸得像两只煮熟的红毛螃蟹。
这俩欧罗巴“贵族”,此刻正拿着长柄木勺,在混合了草木灰的溶液里搅和得热火朝天。
如今他们学会了日语的,正跟旁边辅助他们的工匠奉行冈丁十兵卫大声交流火候。
随着水分渐渐熬干,锅底边缘,一层雪白细腻的结晶正慢慢析出。
这就是硝石。
宗治深吸了一口气——火药自由,初步终于实现了。
接下来就是优化配比,扩大生产规模的事情,这自然会有冈丁十兵卫、巴托、爱德华等人去负责。
宗治回到城中,连衣服都没换,便直接召开了评定会。
大广间里,山田正秀等奉行众,以及坂田与七郎、原田喜三郎、鹿野传兵卫等商人众齐聚一堂。
当宗治命人将一小袋纯白如雪的硝石摆在案几上时,底下的商人们眼睛全绿了。
硝石啊!
此时日本完全仰赖进口的战略物资,大多数时候都有价无市。
宗治将硝石这垄断性的物资,拿出少量投放市场,同样绑定高松钱。
由于硝石在日本的稀缺性,这样的操作,极大提高了高松铸钱在市场的认可度,和信用。
然而,就在桑名町日渐繁华,日进斗金之时,伊势湾出事了。
一艘满载货物的桑名屋商船,在驶出伊势湾、途经大筑海岛与小筑海岛附近海域时,遭遇了海贼。
那伙海贼凶残至极,抵近登船后便大开杀戒。
幸而船主机灵,抢先跳水逃生。海贼杀了人后也不敢久留,恰逢路过的商船,船主得以侥幸逃得性命。
消息传回,猪饲城内气氛冷肃。
“主公,出事地点在志摩海贼众的地盘。”伊丹雅胜脸色铁青,桑名屋的船被劫,等于是在打他这个水军统领的脸。
宗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志摩海贼分为两拨。
一拨是北边答志郡的七岛众——“七岛”在日本多地皆有,如伊豆七岛、盐饱七岛,志摩七岛则指志摩国北部扼守伊势湾进出太平洋水道的诸多岛屿,包括菅岛、答志岛、大筑海岛、小筑海岛等。
另一拨则是南边英虞郡的九鬼家。
这两拨人靠海吃海,向来讲规矩——守着黄金水道收“帆别钱”才是长久之计,哪需要赶尽杀绝的?
那不是砸自己饭碗吗?
所以宗治觉得凶手并非志摩海贼众。但他决定还是先派人去调查一番。
没过两日,甲贺乱波传回消息,志摩水军的船这几天全趴在港里。
而就在这两日,又有一艘桑名屋的船在同一海域被劫。
答案呼之欲出。
整个伊势湾,除了志摩海贼,有实力也有动机干这事的,只剩下一家——
北畠水军。
“出动水军,给我好好教训北畠家的水军众。”
宗治一声令下,伊丹雅胜率部出击。
多气郡,多气御所
“砰——!”
一件价值百贯的南宋建窑曜变天目茶碗,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碎瓷片混着茶水四下飞溅,惊得廊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几个跪在下首的家臣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死死贴着榻榻米,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高松小儿!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北畠晴具气得浑身发抖。
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透着几分公卿儒雅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高松家的水军不仅袭击了北畠家的水军,甚至还胆大包天偷袭了大凑町,把准备上缴给北畠家的纳金连同当季税金全部抢走,损失达一万多贯!
大凑町,便是宇治山田町。
“大凑”在日语中意为大都会。
此时的大凑町是作为东海道及东国各地庄园年贡的集散地、各地向伊势神宫进献的贡品与生活物资的汇聚点,以及东国参拜者前往神宫的海上门户,是与堺町、博多町齐名的大商港,町中居民多达数千户,人口两三万人。
此地属于伊势神宫,名义上由神社奉行爱洲俊纲治理,实则由二十四名会合众自治,每年会向北畠家交纳大量纳金……
高松家不害命,但真抢劫财货,带不走的就焚毁,整个大凑的豪商们都损失惨重,
他们中有的人在北伊势桑名也有生意,想起了之前高松家堵在北伊势街道当山贼的事。
现在好了,高松山贼下海了,改堵在伊势湾海上航线当海贼了。
一想到当时高松山贼把北伊势街道堵了整整大半年,这些大凑町的豪商便顿感未来昏暗。
于是都堵到多气御所门口,求国司出兵清剿高松海贼。
北畠晴具接到这些陈情后,是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他北畠家是什么身份?
那是正儿八经的公卿名门。
早在大永八年(1528年),他就叙任从四位下、参议,位列公卿。
想当年他还与播磨的浦上家联手,鼎力支援岳父细川高国起兵上洛。
虽在天王寺一战中落败,但北畠家的赫赫威名也实打实地打了出去。
当时的管领细川晴元也要给他三分薄面,不敢追究起兵上洛的事。
这二十年来,他更是励精图治。向东压制志摩海贼,向西扩张大和,向南更是打到了纪伊的熊野地区。
北畠家雄霸南伊势五郡,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伊势国司”?
可偏偏,就在他准备挥师北上、一统伊势的时候,蹦出来个高松宗治!
无冤无仇的情况下,插手他攻略长野家的战事,还串联起关家和长野家,把他北畠家牢牢挡在南伊势,寸步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