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还有！”一个卖油的货郎也忍不住插嘴，“他女儿，那可是高松殿下的侧室，还是姬武士！听说当初打春日部家，就是他女儿假扮成神户家的援军，将春日部家骗出了城，一举拿下了朝明郡！”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周围的甲斐町民目瞪口呆。他们再看马背上那个气度从容的中年人时，眼神里已经全是敬畏。
难怪馆主大人会派马场信房亲自来迎接。
第一百九十八章：想不想天下布武？
而此时，被众人视为高松家第一谋臣的梅户亲具，正骑在马背上，表面上稳得很，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什么一眼看出主公不是池中物？当初要不是被主公俘获，自己怎么可能投降！
“我听说啊，最神的还是去年那场冈山茶会！”最先说话的胖商人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当时美浓的归蝶公主也在场，这位梅户大人，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公主吟起了情诗！”
“啊？！”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找死吗？”
“蠢！”胖商人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得意地摇了摇手指，“这才是梅户大人最高明的地方！他那是故意自污，去试探美浓斋藤家的底线和反应，还掩饰了锋芒……沉寂一年后再度复出，得以暗中调略织田家的林秀贞等一帮重臣！这等隐忍和智谋，放眼天下能有几人？”
这番解读，让梅户亲具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我那是老房子着火，一时没管住下半身，差点闹出外交大祸，被主公罚闭门思过了一年！怎么到了这帮商人嘴里，就成了深不可测的惊天大谋略了？
要不是自己后来痛定思痛，阿川又吹了枕边风，加上高松家实在缺懂外交的文化人，这外交之事哪轮得到他？
不过，慌归慌，对这次出使，梅户亲具心里还是有底气的。临行前，主公已经把武田家的情况都给他细细讲了一遍。
宗治知道历史上的明年，也就是天文十九年（1550年），武田家大举侵攻信浓，一举拿下了筑摩、安昙、伊那三郡，不过却在村上家砥石城下惨败，史称砥石崩。
即便如此，武田晴信依然不放弃，第二年在真田幸隆的帮助下拿下了砥石城。在天文22年（1553年），攻下村上义清的居城葛尾城，村上义清本人逃往越后投靠了长尾景虎。
至此除北信地区外，武田家几乎平定了整个信浓。
但问题也来了。从那以后，武田家就陷入了与上杉家的消耗战，在飞驒、越中、西上野、北信浓厮杀了将近二十年，白白错过了宝贵的战略时机。
所以，用后世的眼光看，武田家现在有三个难处。
交通之难、财政之难、名分之难。
前两个不难理解，但这名分之难，梅户亲具也是头一回听说。
原来上杉、武田、今川、北条这四强之中唯有武田家没有大义名分。
上杉景虎未来会当上了关东管领，且得到公方的认可，以此大义出兵关东、干预信浓，都算名正言顺。
今川家则是将军家的分家，家格高贵，雄踞东海道，监督关东，不管是要上洛还是干预关东，都理直气壮。
北条家则把女儿嫁给了古河公方，生下的儿子便是末代古河公方足利义氏，几年后北条家便通过拥立足利义氏的名义统领关东，名正言顺。
唯独武田晴信，一辈子征战全是硬打，没有大义名分加持。正因如此，他的战争成本太高，统治成本也太高，只能越打越穷，越打越难，这台战争机器最终熄火崩盘，也就不奇怪了。
从主公处得到了这些指导，梅户亲具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觉得自己已成了大军师，对说服武田家也有了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马场信房审视的目光。
梅户亲具脸上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骚动，只是在欣赏甲斐这独特的山川风物。
这一幕，正好落在马场信房眼里。
这时，武田家的精锐们已经翻身上马。全身具足，披着红色阵羽织，故意摆开阵势，确实杀气腾腾，颇有几分威慑。
马场信房下巴微抬，本想着借这甲斐引以为傲的骑马队，给这位远道而来的伊势使者一个下马威。
可对方领头的人，面对这股压力，竟然气定神闲，还有心思看风景。
再听听周围町民那些虽然离谱、但也绝非空穴来风的议论……
他脸上不禁浮现一抹异色！
转眼功夫，梅户亲具一行人已经到了马场信房和那群骑马武士跟前。
梅户亲具扫了一眼这些肩高只有一米三左右的马，心里啧啧称奇——这可都是高头大马！难怪武田军战无不胜，这些战马的助力功不可没。
马场信房上前问道：“来者可是伊势高松家的使者？”
梅户亲具在马上微微欠身，那张略带富态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姿态不卑不亢。
“正是。在下高松家家老，梅户亲具，奉我家主公、三河守之命，特来拜见武田大膳大夫殿。”
“伊予守殿下，路途劳顿，辛苦了。”马场信房快步迎上来，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几分急切，“请随我来，馆主大人已在御殿等候多时了。”
说着，他伸手一让，脚步迈得飞快。
由不得他不急。
前阵子今川家在三河大败、高松家强势入主尾张的消息传回甲斐，整个武田家都颇为惊异。今川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下一步的战略肯定要调整。
若是今川义元放弃西进三河，转而把目光投向相模，对武田家可不是好事，必定会耽误信浓攻略。
同时，高松家遣使前来，显然有对付今川家的意思，这和武田晴信推进的信浓攻略正好冲突。
梅户亲具边走边说：“民部少辅，这一年来，武田家可没少通过商人在尾张和伊势大肆收购粮食啊。怎么，武田家这是又要对信浓动兵了？”
马场信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平地摔个跟头。
他猛地转过头，瞳孔地震，死死盯着梅户亲具。
买粮的事做得极为隐秘，全是通过民间商贩分批倒腾的。这位高松家的重臣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一口咬定是要打信浓！
马场信房后背发凉。传闻中算无遗策的高松家第一谋臣，果然名不虚传！仅凭市面上一点粮食流动的蛛丝马迹，就能把武田家明年的战略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他有些紧张，眼珠左右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便拉着梅户亲具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入城详谈！”
看到马场信房这副模样，梅户亲具心里大定。
他通过主公剖析的信息，再加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显然是猜对了。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谈了！
想到这里，他紧跟马场信房朝本丸御殿走去。在会见室里，见到了那位已被人称作“甲斐之虎”的武田家当主——武田晴信。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膀宽阔，穿着一身素色直垂，唇上留着一抹修剪整齐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侵略性，活像一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猛虎。
还没等对方开口，梅户亲具就模仿汉书里纵横家的样子，先声夺人：“武田大膳！外臣今日远道而来，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您心里，到底有没有匡扶幕府之志？到底想不想……天下布武？”
第一百九十九章：踯躅琦馆对
武田晴信没想到，这位高松家的使者一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话题。
马场信房还算镇定，他先扫了一眼四周，跟在武田晴信身边的重臣们，一个个满脸诧异，紧张得不行。马场信房咽了口唾沫，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主位。
武田晴信抬起宽大的手掌，随意挥了挥。
一阵衣服摩擦声后，闲杂人等退得干干净净，会见室里只剩下马场信房等寥寥几个绝对的心腹。
门刚合上，武田晴信那双虎目就死死钉在梅户亲具身上，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我晴信是什么人？”他冷哼一声，声音像闷雷在屋里滚过，“我受公方恩赐，拜领了公方下字，这匡扶幕府之心，天地可鉴！”
梅户亲具端坐在原地，屁股底下的坐褥好像有点扎人。
他心里其实直打鼓，生怕这甲斐之虎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砍人。但他脑子里回荡着临行前主公高松宗治的交代，硬是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脸。
“那您为何还不上洛？”他不紧不慢地抛出第二句。
武田晴信眉头一拧。
“攻略信浓就是为了匡扶幕府！待我拿下信浓，根基大成，自然就会上洛辅佐公方！”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几个心腹，拔高了音量：“你们说，是不是！”
“主公所言极是！”马场信房等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纸门直哆嗦。
梅户亲具微微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诸位，你们馆主说得不对。”他迎着武田君臣要杀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攻略信浓，可上不了洛。就算你们真把信浓全打下来了，武田家也只能像只王八一样，被死死卡在这甲信群山之中，动弹不得，还谈什么上洛？”
武田晴信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胖子的话虽然刺耳，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大实话。
什么匡扶幕府，什么上洛，那都是糊弄外人的场面话。他武田晴信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哪里有肉吃就往哪里咬。
当年他爹武田信虎在位的时候，非要去啃今川和北条这两块硬骨头，结果年年打仗，岁岁吃瘪。甲斐的国人众怨声载道，这才合伙把武田信虎给流放了。
他一接手家督，立马调转枪头，去捏信浓那些软柿子。事实证明他赌对了，五年时间，就拿下了信浓两郡，平白添了十万石领地。
要知道，整个甲斐国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石，他等于让武田家凭空胖了一圈。
这战略能有错？
武田晴信宽厚的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两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伊予守，你家主公打了几场胜仗，就真当自己是天下霸主了，派你来教训我？”
梅户亲具一点也不慌，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直垂的袖口。他现在彻底放飞自我了——装高人这种事，一旦入了戏，简直比逛游女屋还让人上瘾。
“大膳大夫误会了。”他语气平和得像个在树下乘凉的老翁，“我家主公常跟我等感叹，说甲斐之虎乃是当世难得的雄才。只是……这雄才用错了地方，白白耗费国力，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用错地方？”武田晴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武田家北上信浓，拓地两郡，石高翻了半番。你倒是给我指点指点，我哪里用错了？”
梅户亲具不闪不避，直直迎上那道虎视眈眈的目光。
“打下两郡，死伤多少？”他毫不客气地反问。
武田晴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上田原一战，板垣、甘利等多位宿将重臣战死，武田军也损失惨重。信浓的国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归附的？大膳大夫如此年年兴兵，岁岁动众，武田家的钱粮和人力还能撑几年？”
此时的武田晴信和武田家诸人，当然不知道未来的事——不知道自己会在未来三、四年就基本拿下信浓，形势一片大好。
他们只知道，信浓攻略已经不太顺了。这上田原一战就死伤惨重。
让众人一下就想起了前代家督攻略今川、北条受挫而损失惨重的记忆。
在他们眼里，才打下两郡就损失这么多精兵强将，整个信浓有足足十郡，合计约五十万石，那得死多少人？
目前这信浓攻略未来的行情，似乎是越打越亏，越打损失越大啊！
坐在侧面的马场信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起来，粗着嗓门怒喝。
“放肆！我武田家兵强马壮，信浓那些土鸡瓦狗早晚被我们碾成粉末！等我们彻底拿下信浓，大军挥师北上，直接攻入越后或越中，顺着北陆道一路西进，兵锋直逼京都！这条上洛的通衢大道，怎么就走不通了？！”
梅户亲具听完马场信房这番宏伟蓝图，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马场信房连连摇头，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你笑什么！”马场信房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笑你们把天下英雄当成了泥塑木雕。”梅户亲具收起笑声，目光直逼武田晴信，“大膳大夫，越后长尾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越中的一向一揆岂是那么容易对付？退一万步讲，就算武田铁骑真能踏平越后、越中，你们得损失多大？”
武田晴信眯起眼睛。
他作为一代名将，后世公认的军学大家、民政大家，自然算得清这笔账。
相比他父亲武田信虎，他主张用谋略扩张，典型做法就是利用真田幸隆去策反信浓国人，通过内应来攻城，并不赞成信虎那种纯靠武力的打法。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最后还是得靠武力攻伐。
看到对方的表情，梅户亲具顺势道：“大膳大夫，说到底，你们武田家打得这么费劲，就是缺了四个字。”
他竖起四根短粗的手指，一字一顿，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