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从容不迫,更是让家臣们心中敬畏交加。
然而,被家臣们视若雄主的宗治,此刻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
两万三千石算个屁啊!
这点地和人口加起来,撑死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乡镇。也就是说现在才混成个乡镇长,有什么可激动的!
熟料,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推向顶峰的时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砸得极重,显然来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很快,一名足轻跑进来禀报道,“大殿!出事了!金井乡冈丁村的地,被邻村力尾村的人给占了!”
“说那是他们的田!藤田家下野村的十兵卫大人正在那儿检地,死活不退,结果被对方领主的人给扣了!田能村大人现在正带人在边界对峙,不敢擅专,请大殿定夺!”
话音未落,大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一众家臣按着刀柄,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房梁上。
高松宗治坐在主位上,倒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颇感意外。
乡间抢水抢地的事他听说过,不算稀奇。但接收种付家的时候,那老奉行交接的时候可没提过这茬。
他接过种付家留下的老旧地图,指尖在员弁川平原东南一角轻轻划过。
冈丁村,地势平坦,土质松软,确实是金井乡的一块膏腴之地。
“力尾村……是谁家的地盘?”宗治抬头问道。
山田正秀脸色有些难看,干咳一声:“回主公,是桑名郡……小串家的地盘。”
小串家?
宗治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号。
桑名郡可是个大郡,石高足有六七万。
到了江户时代,桑名藩石高达十一万石,加上地处伊势街道要冲,是实打实的富庶之地。
幕府在这安插的藩主,要么是谱代(本多家),要么就是德川家分支的松平氏。
到了幕末,桑名藩也是佐幕的主力。
而小串家则是现在北桑名多度山下,控制了多度大社的豪族。
在这个战国乱世逐渐发展壮大,一跃为控制了周围一万多石领地的豪强。
不过小串家后来被入侵的织田军一波带走,美浓三人众之一的氏家卜全则把多度大社都给烧了。
一番盘问下来,宗治总算把这笔烂账给听明白了。
冈丁村在员弁川平原,地势平坦,地多且肥。
力尾村在多度山南侧的丘陵,穷乡僻壤不说,还是桑名郡多度大社的庄园,年年得给大社上贡果蔬。
力尾村的百姓活不下去,就习惯性地跑下山,越境到冈丁村的平地上开荒。
十几年下来,硬生生开出冈丁村十三町——差不多一百多石——的良田。连给大社的贡品,都种在人家地里。
冈丁村自然不答应,官司打到各自领主那里。
可小串家不单单是个豪族,还是多度大社的神官,实力远强于种付家。
种付高盛的老爹和他本人都不想惹事,最后只能让冈丁村从收成里抽点成,息事宁人。两村之间的纷争,就这么悬了十几年。
如今,力尾村不知抽了什么风,趁高松家刚接手、脚跟未稳,竟在冈丁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把这块地“进献”给了多度大社,成了所谓的“社领”。
虽然还没得到朝廷、幕府、守护等任何一方衙司的准许。
宗治听乐了。
这就好比邻居借你家院子,趁你换了个新户主,直接把院子过户给隔壁人家了。
一番问话下来,高松宗治对这个小串家印象是又坏又贪。
“这种烂账,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宗治不动声色地问。
梅户亲具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自打南北朝起,北伊势就不归南边的国司管,只认幕府的伊势守护。可永正年间之后,连守护都没了……这种事,压根没个衙司能裁决。”
话没说透,但宗治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开干呗。谁拳头大,地就是谁的。
好家伙,北伊势全员吃鸡啊!
难怪这地方被人叫作“小战国”,民风确实淳朴得紧。
宗治扫了一眼底下,家臣们个个见怪不怪,显然早就习惯了。
但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种付家在的时候,他们只敢蹭地。现在本家灭了种付家,他们反倒敢直接吞地扣人了?”宗治眯起眼睛,“怎么,觉得本家比种付家还好欺负?”
第四十八章:大义在六角
山田正秀干咳一声,“主公……种付家出身近江,后来又贴上了六角家。小串家怕惹到六角家,做事还有分寸。可如今......本家和六角家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这……
高松宗治竟被噎得无话可说!
感情是试探本家啊!
大广间里家臣们都在等宗治下令。
按这帮战国武夫的想法,这种事根本不用商量,直接出兵把那什么小串家烧成白地,人头挂在田埂上,看谁还敢伸手。
宗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了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两位老臣。
门一关,小会开起。
“打不打?”宗治直入主题。
山田正秀摇了摇头:“主公,秋收刚过。”
在北伊势,秋收后就是传统的“干仗季”。
大家粮仓满了,又闲着没事干,都盯着邻居蠢蠢欲动。
这时候开战,最容易打成烂仗——打不赢就缩回城堡笼城,白白消耗粮草。
“小串家坐拥多度大社,能动员上千人,”山田正秀压低声音,“咱们要是被他们拖住,南边的春日部家再插一脚……”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宗治点了点头。
现在的高松家就像个刚吃成胖子的小孩,需要时间消化,确实不适合仓促上阵……
万一中了圈套,就前功尽弃了。
毕竟现在的对手,可不是种付家那种小角色了——
西边、西南边的梅户家、千种家,暂时不用操心。
南边朝明郡的春日部家,石高达三万石,在北伊势是仅次于千种的豪族,实力不可小觑。
而且向来与千种家不对付,他对自己这个千种家女婿自然谈不上友好。
东边桑名郡的小串家,石高也有一万石,因伊势第四大神社——多度大社的关系,影响力可不小,甚至跟南伊势国司北畠家还有联系,潜在实力不容轻视。
相比之下,高松家确实显得有点……普通。
难怪人家小串家敢在这个时候试探。
但地不能丢,这个十兵卫勤勉履职,也得捞回来。
宗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小串家不是以为我们没有靠山吗,但咱们既然名义上是六角家的臣从,主家是不是该给咱们做主?”
梅户亲具一愣:“主公的意思是……让六角家来裁决?”
“誓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遇到纠纷,报请大殿主持公道。”宗治嘴角微微上扬,“咱们可是大大的忠臣啊......不能不遵守啊!”
“可是……”山田正秀皱起眉头,“六角家愿意为我们撑腰吗?”
“本家料定,就算六角家看不惯咱们,也绝对乐意掺和这事。”宗治越想越笃定,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数年之前六角义贤还遣兵支援梅户家,与同样觊觎桑名郡的长野家打了一架,可见这六角家的下一任家督对北伊势的兴趣很大,现在有人主动把介入桑名郡的刀把子递过去,他能不接?”
梅户亲具眼睛一亮。
“再说了——”宗治的笑意更深了,“六角定赖现在是幕府的管领代,代表的是天下大义。这事报上去,他就算再膈应本家,也得捏着鼻子装一装。他只要接了这茬,大义名分都在咱们手里,也等于宣告我们高松家是六角家所属!”
“到时候,北伊势豪族想打我们的主意,不就得掂量掂量了吗?”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年轻的主公,玩起阳谋来,简直比那些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要毒辣!
两人齐齐俯身,额头触地。
“主公英明!臣等拜服!”
于是,通智大师被请了出来,紧急出使六角家。
深秋,近江国,观音寺城
寒风掠过琵琶湖,卷起观音寺城石垣上的枯叶。
通智大师站在六角义贤的宅邸外,冷风一吹,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袈裟。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厚厚的信,满是褶子的老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活了大半辈子,他还从没见过如此谄媚的文字——半点遮掩都没有,全是赤裸裸的吹捧。
叹了口气,通智在心里默念了十遍阿弥陀佛,跟在引路的小姓身后,迈进了六角家少主的内宅。
说起来,后藤贤丰这回倒是给足了面子。
他在北伊势打的这一仗虽说不算好看,但好歹夺回了梅户城,又一手操办了千种赖治入继千种家的事,深得六角定赖赏识,战后便得了北伊势方向的“取次”之职——所有往来事务,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通智这次来,自然先拜的是他的码头。高松宗治备了份厚礼,加上之前在伊势的那点情分,后藤贤丰没怎么刁难,直接把人带到了少主宅邸。
宅邸内院,宽敞的靶场上。
只听“嗖”的一声锐响。
六角义贤赤着半边膀子,保持着完美的“残心”姿势。百步开外的箭靶正中,一支白羽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少主这一箭,已有吉田流免许皆传的火候了!”后藤贤丰抚掌赞叹,马屁拍得不露痕迹。
这倒不是胡说,至少目前为止,六角义贤作为继承人,表现出来的素质还算不错,不但习得吉田流弓术,理政上也颇得家臣认可。
六角义贤随手将大弓递给小姓,接过布巾擦了擦汗,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
进了议事间,通智连忙上前行礼。
寒暄过后,老和尚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外加一封措辞极其“恭顺”的状文,双手奉上。
六角义贤漫不经心地接过礼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