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余名梅户家的足轻,他们看到此间情景,立刻呼喝着冲了过来,长枪阵更严实了。
人,到齐了。
那精悍武士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狞笑,看向被团团围住的忠次郎,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长弓拉满,扣着弓弦的手指猛然一松!
弓弦震响,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支凝聚了死亡气息的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线,直逼忠次郎的心房!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闪避!
忠次郎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通智老和尚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推在了忠次郎的腰侧!
“呃!”
一股巨力传来,忠次郎因这股力量向侧方踉跄了两大步。
也就在他身体被推开的瞬间。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忠次郎骇然回头,只见那支本该贯穿自己胸膛的箭矢,此刻却深深地扎在了通智老和尚的胸前!
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炫耀着它的威力。
老和尚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浑浊的双眼盯着忠次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随即,他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一软,瘫倒在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忠次郎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和尚。箭羽每一次抖动,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忠次郎的心口。
“老师……”他目眦欲裂,再次感受到了战国乱世的残酷。
“呵……”
一声嗤笑从那精悍武士的喉咙里发出,打破了这死寂。他随手将弓丢给旁边的足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倒是条忠心的老狗。可惜,挡了不该挡的箭……下一个,就是你了。”他提着断刀,向前踱了两步,狞笑道:“动手......”
足轻们听令而动,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忠次郎的胸腔最深处爆发而出!
“啊啊啊啊啊——!!!”
他双目赤红如血,根根青筋从脖颈贲张而起,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狰狞得如同庙里的恶鬼!
忠次郎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迎向最近的那两杆枪,与敌人混战一团!
左肩硬生生撞上一杆枪杆,还任由另一支枪的枪尖“噗嗤”一声划破右臂的僧衣,带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剧痛非但没能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
借着这股撞击的力道,他已闯入两名足轻的怀中!
“死!!!”
他口中爆出怒吼,那柄沉重的石刀,在极短的距离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砰!”
石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左边那名足轻的下颌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那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向后仰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鲜血混着碎牙从口中狂涌而出!
不等右边的足轻反应,忠次郎手腕翻转,石刀顺势横扫,刀身重重拍在他的面门上!
“噗!”
又是一声闷响,那足轻的鼻梁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挥倒的稻草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这兔起鹘落间的两击,彻底镇住了周围的足轻!
他们见过杀人,却没见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要命的杀法!
这哪里还是什么和尚,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废物!都愣着做什么!”那精悍武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惊得心头一跳,随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骂,“他只有一个人!长枪!用长枪捅死他!”
被呵斥的足轻们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纷纷挺起长枪,从四面八方朝忠次郎乱捅过来!
就在忠次郎自己都感觉要命丧于此的绝望时刻,旁边的山林中突然杀出一群人马!
他们身着具足,头戴阵笠型帽,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梅户恶贼!休伤我家少主!”
话音未落,“嗖!嗖!”两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倒了最近的两个足轻!
领头的正是从下平城逃出来的高松家大将——山田少监物正秀!
他抽出太刀,一个箭步上前,刀光闪过,先是将一个足轻手中的长枪斩断,紧接着反手一刀结果了对方性命!
他身后的高松残党们也怒吼着挥舞武器,如同下山猛虎般直扑精悍武士!
这些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梅户家的武士和足轻们惊愕地回头,看清是群高松家残党,个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昨晚连夜赶到下平城偷袭得手,又马不停蹄赶到这里斩草除根,却没想到高松家当主次子剑术如此犀利,早已又困又饿,疲乏不堪。
现在又冒出来一群为夺回家园、不惜以命相搏的亡命徒!梅户家众人心中不由得升起怯意,脚下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眼看着自己人不断倒下,精悍武士也顾不得面子了,果断掉头就逃!
主将一跑,剩下的足轻更是彻底没了战意,像受惊的兔子般,有的跳进旁边的溪流,有的则一头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然而,精悍汉子冲到树林边缘时,眼前黑影一闪,一柄袋竹刀狠狠扫来!
他躲避不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抬眼看到敌人冰冷的太刀已经围了上来,刀身映出自己惊恐扭曲的脸,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嘶喊起来:“住手!我乃梅户家侍大将佐胁重纲!”
“你们不能杀我!我家主公出身近江名门六角氏!”
“你们难道不怕六角家的雷霆之怒吗?!”
“快送我回田光城!别杀我!啊——!”
第四章:蓄势而动
福光寺的佛堂内,众人席地而坐。
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给忠次郎包扎伤口。
他那件僧衣早已成了沾满血迹的破布条,换了件僧衣给让他换上。
所幸伤口都不深,没伤到筋骨,休养个十来天应该就能结痂,没有大碍。
通智大师也没死,只是人老体弱,加上箭矢刺穿了血管,流血过多而昏迷。有人给他拔除了箭矢,处理了伤口,呼吸已平稳了下来。
山田正秀就是领头来找忠次郎的武士,他此刻跪坐在旁边,沉痛地讲述了下平城的剧变:
“叛臣勾结梅户家,里应外合攻破了下平城!主公战死,夫人、少主……尽皆罹难!如今……高松家的领地……全丢了……”说到这里,山田正秀和在场的所有武士都悲愤难抑,齐刷刷地跪倒在忠次郎面前。
“殿下!请您即刻继任高松家督之位,兴复家业啊!”
........
了解完情况后,忠次郎已明白了,高松家那点家业算是全没了。
现在这家督位置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啊不......
扫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众人,还是有三十来号人。
“难道殿下要抛弃自己的责任,舍弃高松家而去吗?!”见忠次郎没有立即回答,以为对方退缩,山田正秀神色剧变,更加悲切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下恳请殿下振作!高松家不能亡啊......”
整个佛堂的人都跪伏在地,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唉……”忠次郎又想到老师重伤未醒,长叹一声,“家中的变故,我已明了。父兄被害,家业倾覆,我今后就是高松忠次郎宗治,身为高松氏最后的血脉,今日起正式继任高松家督……”
在场的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之光。
高松宗治环视众人,问道:“你们先说说,各自在高松家担任何职?”
“臣山田正秀,忝为家中侍大将(中层武士指挥官)!”
“……”
在场的武士们一一报上姓名和职位。
都是中下级武士,大部分还是家中的次子、幼子,年纪多是十多岁,他们的父兄大多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
总共只有二十一名武士,另外十三人是地位更低的足轻或郎党,连通名报姓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在下平城上番服役,混乱中跟着跑了出来。
高松家几乎损失了所有核心家臣,剩下的都是年轻一代。
同时,高松宗治也理清了高松家和梅户家的恩恩怨怨。
梅户氏是近年来在北伊势崛起的大豪族,其领地范围大致在员弁郡,从养老山的多度山西南麓,跨过中间的员弁川,向西南延伸到铃鹿山脉东麓。
西边与近江的六角家接壤,南边则紧邻三重郡的千种家。高松家的领地,就在养老山西麓,紧挨着梅户家领地的东北部。
梅户家领地内多山多丘陵,木材资源丰富,成了其重要的收入来源。
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木材资源,周边豪族之间冲突不断,梅户家与千种家、高松家的恩怨也源于此。
仗着地利,梅户家没少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袭击别家进山伐木的杣众(伐木队)和过往商队,杀人灭口后,将货物钱财据为己有。
今年千种家的杣众在山中屡遭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损失惨重,却一直找不到凶手。
千种家的当主督千种常陆介忠治一直怀疑是梅户家所为,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而高松家当主高松盛治因不堪忍受梅户家的盘剥欺压,便暗中向千种家告发了此事。千种忠治闻讯勃然大怒,准备联合盟友神户家,共同出兵讨伐梅户家。
梅户家督梅户伊予守高实不知从何处知道是高松盛治泄密,恨之入骨。于是暗中收买高松家臣,里应外合攻破了下平城,先灭了高松家泄愤。
面对这复杂的局面,高松宗治内心也是无奈。
他看得出自己这位“父亲”高松盛治在政治和军事上都相当平庸——连告密这种要命的事情都能泄露出去,告密之后也不知加强军备以防报复。
现在如果不能尽快收复失地,等梅户家彻底清洗、消化了高松旧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眼前这些人,包括自己,都将成为无家可归的浪人。在这个乱世,浪人的下场往往极其凄惨——找不到新主家,又无谋生技能,最终多半会饿死或横尸荒野。
那时就算找到了新主家,也要重新创业。还不如趁着敌人立足未稳,领民和家臣人心还在,夺回家族领地。
想好方略后,他先安排几个机灵的人去下平城外打探消息,招揽逃出来的遗臣,同时也是为了宣示高松家未亡,凝聚人心。
临近中午,高松宗治还没想好其他方略,加上经过这番刺激,和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势,便唤活下来的那个小沙弥去做饭。
其他人此刻却一脸不解。当听到高松宗治竟然一天吃三顿,都震惊不已。
因为此时的日本人一天只吃早晚两顿,吃三顿那是相当奢侈。他们摄于身份不敢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