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名众,是些什么人?”
平手政秀一愣。
“他们可算不上合格的武士——”
织田信秀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们不过是一群守着商路、靠收商税过活的富家翁!”
“他们的刀,常年挂在墙上当装饰;他们的武士,一年到头泡在酒馆和女人的怀里。”
“这样一群肥得流油的鲷鱼,能有多大战斗力?”
他踱回主位,重新坐下,身上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只要小串常政真能把这群鲷鱼都骗进桑名町,我只需一千精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划:
“即可把他们连同桑名町的护卫,一网打尽!”
至于失败?
织田信秀的脑海里甚至没有这个选项。
桑名之中,还有谁能击败自己!
伊势国,员弁郡,上笠田城。
会见室内,梅津信则将下个月桑名町献金之事全盘拖出,并且还发现小串家这段时日一直在串联桑名众,似乎想借此机会联合起来对付高松家。
他本以为会看到主公眉头紧锁。
结果,高松宗治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
他倒不是在装深沉,而是脑子里正在盘算着。
出兵是肯定的,问题是怎么打收益最高。
是趁机把桑名众一锅端了,还是稳妥点去偷小串家的猪饲城老家?
“殿下,您……不担心小串家的阴谋吗?”梅津信则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试探。
“嗯?”宗治眼皮微抬,手里的折扇一顿,抬眼看去,以为梅津信则还有情况没汇报完。
可能是发现了宗治语气中的不快,赶紧补充:“臣下与尾野山城城主交好,据他透露,小串常政这次下了血本。他暗中放话,只要愿意对抗本家,其可拿出一半领地作为酬劳......故而在下急忙赶来汇报此事!”
“居然是这么回事......小串家愿意拿出来的领地,可是原高井氏、西松氏的领地?”宗治对小串家的大手笔颇为惊讶。
“正是......小串常政声称谁杀了殿下,便将小山城、柚井城相酬,其他人则以永乐钱酬谢!”梅津信则说。
这确实是大手笔了,敢这么挥霍知行的家督也不多。
其他人这么做,说不定还会被家臣推翻。
不过小串常政算是开拓之主,那些地盘都是他打下来的,自然有底气这么挥霍。
宗治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出了声:“我这大好头颅,就值两座破城?小串老贼未免也太抠搜了。”
梅津信则被主公这清奇的脑回路搞得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茬。
“那桑名众里头,有谁对这悬赏动心了?”宗治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问。
“听闻……北桑名的几家国人,似乎有些意动。”梅津信则如实回答,“御衣野城的草稚家、上深谷城的片纲家,还有北回城的后藤家。”
“都是些千石小豪族,也敢与我为敌......呵,看来我得声望还是不够高啊!”宗治笑了。
“殿下的威名在北伊势谁人不知?南桑名那些有实力的国人,比如伊藤家、尾野山家、佐藤家,压根就没理会小串家的撺掇。那几家小豪族不过是被贪婪蒙了心的蠢货罢了。”
搞清楚了敌人的成色,宗治彻底放下心来。南桑名的强力豪族不掺和,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话锋一转:“你刚才说,桑名町的献金安排在晚上?”
“正是。”梅津信则解释道,“桑名町一年两次献金,每次总数高达上万贯。这么大一笔钱,白天运送太扎眼,容易招惹是非,所以会合众历来都把交接时间定在夜里,且各家时间不尽相同,这一次不知为何集中到同一天。”
“上万贯啊……”宗治摸了摸下巴,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他挥挥手让梅津信则退下,转身就扑到墙上的地图前。
找出了有意与自己作对的那几家位置,发现他们全部是靠近猪饲平野的豪族。
思虑片刻,宗治便招来了山田正秀,“我决定了,一个月后的四月二十五日晚,突袭桑名町!”
正秀大惊失色,连忙劝谏道“主公,突袭桑名町便是与所有桑名众为敌......本家势单力薄,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放心,此战顺利的话可一战而平桑名,即便不顺,也可取北桑名之地......我得到了确切消息,四月二十五日晚,桑名众各家当主齐聚桑名町收取献金,定然不会带多少军势,本家只需守在町门外守株待兔......”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是担心是个陷阱?”宗治笑了起来:“放心吧,此消息出自信则,绝对可靠,再说了,哪家设套会把自家当主全搭进去当诱饵?”
“这倒也是!”山田正秀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主公说得确实在理,这才点头应下。
“此外,无论是考虑到成功后统治新增领地,还是应付六角家那边的征召,本家现在这六百人肯定捉襟见肘。所以你现在就准备招人。”
“在领内吗?”
“不,现在还是春耕,你去四日市町、桑名町、津町等町镇,浪人、流民、海贼,条件合适均可,全部编入常备,不熟悉的话,就找亲具和伊丹雅胜......数量暂定一千人!”
“这安家费和粮饷,恐怕......”正秀想了想。
“那就先招募五百人,钱粮之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下去准备吧......”
第六十四章:出阵桑名町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二十五日。
傍晚时分,宗治集结了手下六百常备和所有精锐武士,连山田城的泷川一益也招了回来。
队伍里最扎眼的,是十五个扛着铁管子的足轻。
这是一板金兵卫等人捣鼓出来的第一批“高松造”铁炮。
因为一板金兵卫工艺还不到位,加工出来的枪管强度不够,为了防止炸膛,只能拼命加厚枪管。
结果就是,这批铁炮比泷川一益手里那杆正宗的种子岛铳重了足足五六斤。宗治觉得这铁炮就算不开枪,也能当武器去砸人。
宗治估算着时辰,梅津信则这会儿应该已经朝桑名町出发了。
于是走上城垣,抬起手来。
城下,六百名常备足轻鸦雀无声。六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盯着他,亮得惊人。
由于严厉的训练,加上之前对阵六角家、小串家的战绩,足轻们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在他们看来,今晚也会是一次辉煌的胜利。
“诸位,静一静!”宗治清了清嗓子,“在诸位眼中,我高松忠次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稻毛野九郎那破锣嗓子第一个吼了起来。
“大殿乃是得神明庇佑的武士!是多度大社的活菩萨!”
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泼了瓢凉水,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主公乃是一代名将,战无不胜!”
“殿下智勇无双!”
“主公乃神人,我等就算负伤,也能被主公救回来!”
高松宗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狂热的声浪瞬间平息,令行禁止,这才是他最满意的。
“那么今晚,”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亢奋的脸,“随我出阵,讨伐桑名众。他们正把桑名町上万贯的献金往回运......”
“我高松忠次郎在这里放句话。”宗治猛地将那杆沉重的铁炮重重杵在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今晚所得的战利品,无论多少,你们拿三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后,一阵粗重得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在城墙下蔓延开来。
信仰能让人狂热。
但银子能让人疯狂。
精神和物质结合,那便再无所惧!
压抑的低吼声汇聚成一股惊人的杀气,有些足轻的眼珠子在黑夜里都泛起了绿光,活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狼。
宗治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
“全军头系白条,以防黑夜误伤。出发!”
六百名足轻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朝桑名町进发。
大军趁着暮色沿着员弁川一路南下,进入了朝明和桑名的边界地带。
经过之前几个月的“招商”,高松家常备对这条路线熟得不能再熟。
沿途豪族探子远远瞅见那面熟悉的靠旗,连警报都懒得吹,只当是那帮不伤人只抢生意的“高松山贼”又出来冲业绩了。
就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六百大军如入无人之境,抵达靠近伊势湾的两郡边界时,悄无声息地转向桑名郡。
上笠田城距离桑名町三十多里地。宗治率领军势摸黑急行,一个多时辰便摸到了这座“十乐之津”外面。
借着微弱的星光,宗治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座颇具规模的市镇。
东西绵延两里多,南北跨度更长,密密麻麻的屋舍连成一片,哪怕是深夜,町内依然有零星的灯火闪烁,隐隐还能听见随风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这算是宗治来到这个时代后,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不过,当他仔细打量这座城市的防御设施时,忍不住撇了撇嘴。
此时的日本城镇,可没有隔壁大明朝那种动辄几丈高、能跑马的青砖城墙。
一般只有一圈木板围墙,若是经济条件允许,才会在外面挖一圈河渠,类似护城河,起到防卫和防火的作用。
不过桑名町的外围,仅仅立着一圈两米多高的木板墙,别说护城河了,连条像样的壕沟都没挖。
板墙上留了几个出入口,门口挂着灯笼,几个穿着单薄号衣的同心众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就这防卫水平,确实不太够看。
宗治带着六百常备,像一群夜行动物,借着树丛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着桑名町的木板墙外围移动。
由南向西,再折向北。
这一路走来,宗治看着那两米多高、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的木板墙,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叫防御设施?这防防野猪还凑合,防人?随便找个身手矫健的足轻,一个助跑就能翻过去。
“大殿,这桑名町的商人是真有钱,也是真不怕死啊。”稻毛野九郎猫着腰跟在宗治身侧,压低声音嘟囔,“就这破墙,我一脚能踹塌三块。”
“人家几十年没打过仗了,”宗治轻笑一声,“安逸久了,自然不在意有没有城墙......”
整支军势摸黑来到了桑名町的北面。
到了这里,宗治的脚步猛地顿住,抬起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身后的六百人瞬间如雕塑般定在原地,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大殿,怎么了?”野九郎顺着宗治的目光往前看,随即眼珠子猛地瞪圆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前方不远处,桑名町北边的出入口,那两扇本该紧闭的沉重木门,此刻竟大喇喇地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