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丐版狼筅”前端枝杈横生,虽不如真品坚韧,但朝着人身上招呼,头脸、胸腹、手臂都可能被刺伤划破。
梅户足轻慌忙举起长枪格挡,枪尖却往往被那茂密的竹枝死死卡住或推开。
一旦梅户军的枪阵被狼筅撕开缺口,紧随其后的高松武士立刻顶着木盾猛冲近身,挥刀便砍!
这些大多只穿着几片竹甲的梅户足轻,瞬间便成了刀下亡魂,惨叫着倒在泥泞中。
“杀!”高松宗治大吼一声,但没带头猛冲,而是混在部下中间一起冲锋。
在属下的护卫下,他手中的石质竹袋刀猛地磕开一名挡路武士的太刀,随即狠狠砸在对方右肩上!那武士惨叫一声,肩骨碎裂,歪着身子栽倒在地。
但高松宗治身上的伤口尚未痊愈,一番动作下来,几处刚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立刻从衣甲内渗出。每动一下,钻心的疼痛都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不得不暂避锋芒。
而另一边,梅户亲具见势不妙,猛地一拉缰绳,竟想策马脱离战场,看样子是要独自逃跑!
他选择的逃跑方向,正是队伍后方一处坡度稍缓的丘陵——只需绕点路就能逃回上笠田城。若真让他跑了,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高松宗治心头一凛,顾不得拦路的梅户武士,奋力将手中的袋竹刀朝着梅户亲具奔马的前腿猛掷过去!
“噗!”沉重的袋竹刀精准砸中马腿!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在疾驰中轰然栽倒!
梅户亲具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像个破麻袋般从山坡上翻滚而下,一路撞得尘土草屑飞扬。
待他最终滚落到山脚,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也不知是摔晕了还是摔断了脖子……
第七章:血色投名状
“梅户家大将已被讨死......”。
稻毛野九郎眼尖,破锣嗓子猛地喊了出来。
这声嘶吼如同巨石砸入死水!
前排梅户足轻的阵列肉眼可见地晃动起来,像被风吹乱的麦田。
三柄简易狼筅趁机捅进这瞬间的缺口!惨叫声、闷响和飞溅的血珠瞬间搅作一团。
后方武士怒骂:“亲具大人还在!休听敌人妖言惑众!”但那“当啷”具足碰撞声里,分明裹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蠢货!”高松宗治心头火起,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声音都有些扭曲,“喊!都给我喊——降者免死!!”
六十多个沙哑的喉咙齐声咆哮,瞬间压过了其他声音!
远处梅户亲具倒伏之处,一抹刺眼的血红正缓缓洇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梅户军残存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哐当!哐啷啷……”兵器坠地的声音连成一片,足轻们纷纷匍匐在地,像被镰刀割倒的稻穗。
看着地面横七竖八的尸骸,山田正秀眼中精光爆射。
他踩着黏稠的血浆,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殿下,大胜!讨取梅户家武士首级四颗,生擒四人!斩杀足轻九人,俘获四十二人!我方仅四人轻伤,其中一个还是下山时摔的。不过……有几个杂役往山下逃了,定是去下平城报信了。”
高松宗治也是一阵狂喜,但身上几处伤口绽开。
他想笑,却被剧痛扭曲成了龇牙咧嘴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分外狰狞。
“殿下,那个敌将还有气,他没死!”下悟川久三郎带着两人把昏迷的梅户亲具抬了过来。
这人脑袋磕在碎石上,只是晕了过去,倒是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宗治简单查看,确认只是昏迷,便挥手让人照料。
他径直走向那顶显眼的轿子,身着血衣的模样宛如恶鬼,吓得周围幸存的十几个侍女、杂役、乐师大气不敢出。
令人意外的是,轿帘一掀,里面的少女竟主动走了出来。
她肌肤胜雪,樱唇紧抿,一身洁白的打卦,映着苍白的面容。
她对满地的尸体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高松宗治面前。
“妾身,拜见殿下。”声音平静无波。
周围的高松武士“唰”地一声抽出了太刀,眼神冰冷盯着这位梅户家的公主。
“殿下,”山田正秀凑近,压低声音,朝那公主努努嘴,“她是梅户家上代当主弟弟亲具的女儿。梅户家想把她嫁给上木重光那个叛徒,好拉拢他稳住下平城!”
上木重光正是那个引狼入室、打开下平城城门的内奸!
这位名叫阿川的少女对周围的刀锋置若罔闻,只是深深拜伏下去,声音依旧平稳:“两家兵戎相见,实在非常抱歉。”
高松宗治眼中精光一闪。
若非那几个漏网的杂役,此刻便可冒充这支送亲队伍,夺回下平城。
不过现在一个念头已在他心中成形——奇袭下平城不成,这女的或可帮助奇袭上笠田城!
但出发前,还有一事要办。
高松宗治登上山坡高处,对着被俘的梅户足轻们高声喝道:“我乃高松家当主高松忠次郎宗治!梅户高实勾结叛徒,杀我亲族,夺我家园,天理不容!尔等可愿弃暗投明,随我共取富贵?!”
意图再明白不过——他要招降这些足轻。但高松家眼下领地尽失,所谓的“富贵”如同水中捞月。
俘虏们面面相觑,最终都低下了头,无人应声。
见无人响应,稻毛野九郎又跳了出来,破锣嗓子嚷道:“我家殿下乃是当世剑豪,那佐胁重纲带着三十多个足轻都奈何不得,跟着殿下,日后封个城主,天天吃白米饭岂能不好?!”
依旧一片死寂。稻毛野九郎顿时恼羞成怒,挥舞着太刀叫骂起来,作势就要砍杀这些“不识抬举”的家伙。
高松宗治挥手制止了他,目光骤然转冷:“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与我高松家为敌了?既是敌人,那就休怪我不仁!”
他扭头一个眼神,下悟川久三郎立刻会意,大步走到一名梅户足轻面前。不顾对方凄厉的求饶,寒光一闪,鲜血喷溅,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婢女们的尖叫声惊飞了林间鸟雀。阿川死死咬住下唇,更显凄艳。
“我…我们愿降!愿降啊!”
“愿降,求殿下饶命!”
“弃暗投明?”高松宗治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走到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梅户武士面前,抽出一把太刀,“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他冰冷的目光扫向那些求饶的足轻。
足轻并非全是农民,也有落魄武士充任,但多数是征召的农兵。
他们频繁承担兵役,比临时动员的农兵更善战,经验更丰富。
在战国这无休止的熔炉里,他们是最有希望通过军功鲤鱼跃龙门,成为低级武士的人,就像后来的那位丰臣秀吉。
在太刀冰冷的寒光和同袍滚烫的鲜血前,梅户足轻们终于崩溃了。
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被同伴们推了出来——他叫豆吉,世代住在员弁川边,是梅户家军役帐上有名的足轻。
本地人都认识他,近六尺(约1.6米)的身高在足轻中颇有勇名。
十几个同乡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局促不安。
再看到平日作威作福的武士老爷们投来的怨毒目光,被这乱世折磨得麻木的心仿佛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来。
他跪伏在高松宗治面前,双手接过递来的太刀,声音带着决绝:“在下坂东田村豆吉,拜见高松家主!”
说罢,他起身,提着刀走向其中一名梅户武士。
那武士见豆吉真敢过来,厉声嘶吼:“豆吉!你那婆娘清子还是老子赏给你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等伊予守大人大军一到,你们这些高松余孽死无葬身之地!你敢……啊——!!!”
“赏赐?!”豆吉一听,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双目赤红,“恶贼!清子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你这畜生见色起意强占了她!糟蹋够了才丢给我……还敢说是赏赐?!纳命来!!”
在对方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中,豆吉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挥刀劈下!锋利的刀刃撕裂皮肉骨骼,一颗戴着阵笠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涌如泉!
豆吉的话像火星溅入了干草堆!好几个足轻脸色剧变,显然也想起了被这些武士欺压的往事。剩下的四十多人仿佛被点燃了,纷纷抄起武器,扑向剩下的武士。
砍、劈、刺、捅……场面瞬间变得极其血腥残暴,五个武士顷刻间被大卸八块,死状凄惨。
这四十多人用血淋淋的“投名状”彻底断绝了退路。
他们丢下染血的武器,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恐惧和一丝狂热:“愿为殿下效死!”
高松宗治努力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可他站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块中间,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森然鬼气。
“好!既已弃暗投明,现在便随我直扑上笠田城!战后立下功勋者,我高松忠次郎亲自为其披甲,录入本家家臣团,共享富贵荣华!!”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刚刚经历了血腥杀戮的投诚足轻们,连同高松旧部,全都亢奋地嚎叫起来!
第八章:立身之战
月光被浓云吞噬,山峦起伏,轮廓模糊。
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正借着晦暗天光在山林中穿行。铠甲叶片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山涧的流水声,压抑而沉闷。
队伍里成分复杂,一半是高松家的旧部,另一半,则是刚刚在战场上倒戈的梅户足轻。
他们一手紧握用布条缠住的刀鞘以防声响,一手将朱漆长枪扛在肩头,阵羽织上那染血的梅户家蝶纹家徽,在谷风中显得格外讽刺。
高松宗治跟在队伍中段,身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颠簸,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忍不住龇了龇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上。
梅户阿川已经褪去了繁复的打褂,换上便于行动的白色小袖与绯色裙袴。
一根束带紧紧勒住腰肢,勾勒出惊人的纤细,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轻快甩动,在偶有的月光下,竟有几分英姿飒爽。
这哪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这身段,这步法,平日里怕是勤练兵法不辍。
高松宗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上,心中暗赞。
“上笠田城是山城,虎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行。若没有俘虏我,殿下打算怎么攻城呢?”
阿川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正在胡思乱想的宗治被吓了一跳。
宗治正盯着这小妮子腰部,还以为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随口胡诌道:“呃…这个…自然是强攻虎口!”
“就这?殿下打算将手下,都填进那城下去吗?”少女蓦然回首,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辉,眼神锐利。
这妮子摆不清自己位置啊?
高松宗治觉得不能被这妮子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于是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不恨我杀了你家武士,伤了你父亲,现在还要夺你家的城池?”
阿川望向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城影,语气沉郁:“大殿掌权十余年,对我父亲不断削权。父亲虽领有两千贯知行,但上笠田城的军务,向来由田光城派来的‘与力’掌控,父亲不过是个挂名的城主罢了。”
听到这里,宗治的好奇心更重了。
自俘虏阿川以来,她的态度就异常顺从,对偷袭上笠田城的计划也极为配合。
要不是她父亲梅户亲具的命还捏在自己手里,宗治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梅户高实派来的奸细。
阿川樱唇微启,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她的父亲梅户亲具是上代家督的亲弟弟。先代家督迫于近江六角家的压力,收养了六角定赖之弟为嗣子,也就是现在的梅户高实。
为了安抚亲弟弟,先代家督将上笠田城周边两千贯的知行地留给了亲具,这几乎占了当时梅户家领地的四分之一。
然而,新家督梅户高实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在高实看来,养父即便要给弟弟领地,也不该是膏腴之地的上笠田城。
多年来,他处心积虑想收回此地,只是亲具素有贤名,被誉为员弁郡的“文化人”,从未犯错,一直找不到借口。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我一个女儿。”阿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宗治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波澜,“他从小便把我当继承人培养,希望我将来能招婿养子,守住家业。”
“但大殿这次,以主家之权,强行将我收为养女,嫁给你们高松家那个叛徒上木重光。如此一来,父亲一死,上笠田城就会被主家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