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除夕之夜奇袭……确实出人意料。
宗治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紧接着说道：“第二——立刻清点领内兵源，按二十石出一人的标准，编成预备队。”
“清理完桑名众，来到春耕之时，本家将进行总动员，一举攻灭春日部家。”
“春日部家？”山田正秀有些迟疑，“现在动手，会不会太早了？”
宗治摇了摇头。
“神户家现在还没完全腾出手来，织田家也没准备好。春耕之时，他们两家反应不及，正是我们的战机。”
“若能趁此时机，把春日部家的地盘吃下来，便可大大扩充本家的战略纵深。”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木曾川与春日部诸城之间划了一道弧线。
“只要能把桑名彻底变成铁板一块，再整合春日部家的领地——本家东有木曾川为天堑，南面可以春日部家的旧城为依托，自可从容应对神户、织田两家！”
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那股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望”的火焰。
他们追随宗治以来，这位主公虽然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但从未失算过。
然而——
梅户亲具皱了皱眉，又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
“可是主公，水军之事……”他小心翼翼地说，“本家水军初建，只有区区数条关船和十几条小早船。若要封锁河道，恐怕力有不逮啊。”
高松宗治出阵近畿之前，便已安排招揽水军、建造船舶。如今人是招满了五百，船却只有十几条。
这个时代的水战，主要还是靠跳帮肉搏。船少人少，就是白给。就这点家底想封锁宽阔的木曾川，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事你无需担心。”宗治摆了摆手，“你们只管去准备这两件事便是。”
“既然主公已有定计——”
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对视一眼，深深一拜。
“那老臣这就去安排！”
言罢，二人转身大步跨出大广间，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
第八十九章：桑名町以后臣服于我，如何？
紧接着，高松宗治又唤来了桑名町‘会合众’的旗头，坂田与七郎。
在等待的间隙，宗治脑海里想着桑名町以及这些商人的信息。
桑名町，这个位于木曾川入海口的商业重镇，是他未来战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要将这一环牢牢掌握在手中，这些地头蛇般的豪商，便是绕不过去的坎。
桑名町住着不少商家和豪商，不少人就是做物流生意的，手上有着不少的船舶。
而那位坂田与七郎，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寂寂无闻，但这个姓氏还真出了个在日本颇有名气的大豪商。
武田家此时有一位御用商人也姓坂田，叫做源右卫门，恰恰就是出自伊势。
他经营海产和吴服的生意，随着武田家的扩张，成了甲信地区的大豪商。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桑名町豪商，应该就是那位武田家御用商人的同族。
只是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这个坂田与七郎又是个什么人，接下来的会面能否顺利......
宗治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坂田与七郎到了。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棉布和服，但走起路来却低眉顺眼，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
一进会见室，他连头都不敢抬，直接一个标准的土下座，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榻榻米。
“鄙人坂田与七郎，拜见高松殿！”
日本这个时候，自称不是随便用的。
士农工商的区别，无处不在。
公卿武士，才可以自称“在下”，而商人，哪怕富可敌国，在武士面前也只能自称“鄙人”。
一个称呼，便将双方的地位划分得明明白白。
一听对方这个自称，宗治就有了初步判断，看来这坂田与七郎并没有武士身份。
难怪那位姓坂田的武田家御用商人要远赴他乡奋斗，都跑进山沟沟里做生意了。
那今天的事情也就好办不少。
历史上桑名町虽还算繁荣，但是在政治上始终没有什么影响力，也没出过什么历史留名的大豪商。
既不像堺町豪商那样，成为朝廷、幕府以及织田、丰臣政权的座上宾，也不像津岛众那样成了武士众，甚至也没能成为南伊势大凑町商人那种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商人团体。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非常需要政治上的支持。
“听闻甲斐武田家有一位御用商人，名叫坂田源右卫门。不知与你是什么关系？”宗治直接了当的问道。
坂田与七郎心头猛地一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事都打听清楚了！
被如此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回……回殿下，源右卫门乃是本家庶流子弟，多年前便离家前往甲斐谋生，侥幸得了甲斐国主赏识……”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答道。
“这样啊，”高松宗治点了点头：“那你可知，我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坂田与七郎摇了摇头，他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都汇成了一个词——报效。
桑名郡内的豪族，哪一个不是把他们这些商人当肥羊，隔三差五就来薅一把羊毛。
只是不知这次，这位近年来崛起的猛人胃口有多大。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摇头：“鄙人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桑名町要想长治久安，水军必不可少。”宗治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需要征用你们会合众的所有大船，用以保卫桑名。”
“征……征用？！”坂田与七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哪里是征用，这分明是明抢啊！献金只是割肉，要船可是要命！
他们这些商人，做的就是转运的买卖，没了船，就等于断了生路。就算能再造，那也要大半年光景，黄花菜都凉了。
但坂田与七郎也不敢直接拒绝。
他们商人消息最为灵通，高松宗治在堺町不远的大塚城一战，经过堺町商人的传播，武名已远播诸国。
现在高松宗治在北伊势绝对算得上最强大的武士。已经有人视其为伊势名将了。
“高松殿……”坂田与七郎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此事……此事事关重大，会合众上下百十口人全靠这些船吃饭，鄙人……鄙人实在做不了主啊！”
高松宗治自然是听明白了，他也知道这很让人为难。
“你们桑名町的商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生意？”他话锋一转，仿佛刚才那个要命的要求只是随口一提。
坂田与七郎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回殿下，我等主要做些粮食、木材、海产的转运生意，赚些辛苦钱，与堺町那些经营武具、军械、药材的大豪商，万万是比不了的……”
“那你们，想不想做铁炮生意？”
“什么？！”坂田与七郎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大塚城之战的影响，铁炮极为畅销。从奥陆到九州，都不愁卖。
这哪里是生意？这分明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如今市面上能造铁炮的，除了九州岛津、近江国友村、堺町和纪伊根来寺，便只有眼前这位高松殿了！
考虑到目前高松家的铁炮并不对外出售，那么铁炮的供货商只有四家。
但这四家，实际上也是高度垄断的，并非谁都可以从他们那买到铁炮。
像他们桑名町商人，地位太低，根本摸不到这几家的门路。
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找高松家，希望能够销售高松铳，但限于身份低微，一直不敢提出要求。
如今高松家愿意主动与他们合作，自然是求之不得。
坂田与七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渴望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那点火苗瞬间熄灭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太高看我们了......那些大豪商财力雄厚，还是朝廷和幕府的座上客，自然能和各方维持友好关系，才有能力做这种生意，我等身份低微，远远不如......”
“这倒是！”高松宗治点了点头。
目前这几家铁炮商，哪一个都不简单。
堺町背后就是幕府和近畿的各路大名，国友村本身就是幕府支持的，根来寺、岛津家自己就是割据一方的大军阀......
“所以——”宗治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赐予你们武士身份，出仕本家，为我高松家经营领内各项产业，如何？”
坂田与七郎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武……武士身份？！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宗治的下一个重磅炸弹又扔了过来。
“我还会支持你们自治，效仿堺町修建环壕，成为一座真正的自治都市......”
“而我所要的，只有一个。”宗治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桑名町，从此以后，臣服于我！”
第九十章：桑名屋设立与在世神佛
“高松殿救拯之恩，我桑名町近万町众感激不尽，自当衔环结草以报。”坂田与七郎向宗治大礼参拜，额头紧贴榻榻米，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只是……鄙人斗胆请问殿下，殿下要统治桑名町，为何又允我桑名町自治？”
宗治看着他这副又敬又畏、眼底却藏着一丝疑惑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这就是认知的鸿沟啊。
在这个时代的观念里，“统治”与“自治”是矛盾的。
领主的统治，就意味着绝对的控制。
后世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对付堺町，无不是想尽办法削去会合众的权柄，最终让自己的代官取而代之。
德川幕府更是把这一套玩到了极致，所有的都市都派了代官统治。
可他宗治脑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常识。
“统治，未必只有直接控制这一条路。”宗治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坂田与七郎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桑名町可以自治，只要为本家服务，按时纳贡，履行军役，那我高松家非但不会干预，反而会加以保护。”
坂田与七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观点。
领主保护治下的町民，不就是为了更好地盘剥吗？
既然是盘剥，自然就得牢牢捏在手心里，否则怎么确保榨出足够的油水？
难道不怕他们这些会合众上下其手、欺上瞒下？
他呆呆地抬起头，对上宗治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中只觉这位年轻的殿下气量非凡，非常人所能及。
“殿下的义理，鄙人……鄙人明白了！”坂田与七郎再次伏下身子，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折服，“鄙人可以代表桑名町上下，向高松家献上忠诚！今后，万事拜托殿下了！”
这些商人虽腰缠万贯，但战国乱世不比承平之世。没有政治权力和武力庇护的商人，在武士面前毫无地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