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愚不可及！
你既然不敢杀三郎，那我便毫无顾忌。
我亲率一万大军压在木曾川畔，只要你高松家露出半点破绽，我便立刻化假为真，顺势渡江，席卷北伊势！
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清算，连同你那颗聪明过头的脑袋，一起摘下来当酒碗！
“无需再议，我意已决！你们去传令吧！”
信秀大袖一挥，宽大的衣袍带起一阵劲风，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他大步走出评定间，留下平手政秀和青山信昌等人面面相觑，满脸忧虑，不知高松宗治到底提了什么要求。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精明的主公，怎么就被气成了这副不顾一切的模样……
第一百零五章：面对历史的傲慢
五月刚过，已经透出几分让人心浮气躁的闷热。
但对木曾川西岸的桑名郡来说，这股燥热却被江对岸吹来的肃杀之气压得死死的，连卷过江面的风都仿佛夹着透骨的寒意。
末森城四月就大张旗鼓地发出一纸动员令，把整个尾张国变成了一台轰鸣的战争机器。
从西美浓的大柿城，到西三河的安祥城，无数的足轻、武士像蚁群般集结。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往木曾川东岸。一万大军的恐怖威压，如同黑云压城，隔着滚滚浊浪直逼桑名。
消息传到伊势，举国震动。
然而，最先跳出来借题发挥的，居然不是正主高松家，而是中伊势的神户家。
神户下总守一看高松宗治被尾张的一万大军死死钉在木曾川，顿时乐开了花。
春耕一结束，他也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总动员令，不过刀锋却没有指向北边的高松家，而是转头向南，配合着南伊势的霸主北畠家，从南北两面死死咬向夹在中间的长野一族。
听到这个消息，宗治眉头拧成了死结。
目前长野家的当主是长野藤定，这人颇有些手段，算得上是中伊势的一根硬骨头。可问题是，他南边面对的北畠家实在太庞大了。
北畠家这十几年来，不但消灭了宇治山田、志摩的敌对势力，还将版图扩张到了伊贺南二郡、大和国的吉野、宇陀两郡，甚至一路打到了纪伊的熊野地区。
如今的北畠家，完全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挥师北上。
长野藤定心里也清楚，所以在天文十三年的时候，先发制人，南下跟北畠家打了一场垂水鹭山之战，勉强拼了个平手。
北畠家缓过劲后，长野家就只剩下挨揍的份了，连分家分部家当主分部与三卫门都战死了，手底下武士死伤惨重。
历史上，由于六角义贤攻略北伊势，神户家被牵制，长野家得以专心对付北畠家，将北畠家拖住了整整十年，最终实力不济，不得不接受了北畠家之子入继为当主，即长野具藤，变相降伏。
但这次高松宗治的操作，让神户家和北畠家南北联动，摆明了是想趁着高松家被织田家拖住的千载难逢之机，把长野一族彻底从伊势的版图上抹去。
高松宗治很清楚长野家的重要性。
之前他能那么顺利地一个月荡平春日部家，一统北伊势三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长野家在后方死死牵制住了神户家，让神户家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长野家这根骨头被北畠家嚼碎了，那南伊势和中伊势将融为一体，形成一个三十多万石的庞然大物。
而他高松宗治，就会沦为六角、织田、北畠三大势力夹缝中的可怜虫，连喘口气的空间都不会有。
“长野家不能亡！”宗治意识到必须援助长野家。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木曾川对岸那一万织田大军。
宗治原本的计划很完美。
他以为手握织田信长这张王牌，就能轻松拿捏织田信秀，陪他演一出“剑拔弩张”的戏码。
只要织田家在对岸陈兵，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观音寺城的六角定赖推脱，拖延交人质的要求。
以为自己凭借知道的历史大势，能掌握所有局势。如今现实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以为能够稳吃的织田信秀，在对岸摆出一万大军，那股森然杀气让宗治后背一阵发凉。
万一……织田信秀这老小子压根没打算演戏，而是想假戏真做，拿自己儿子的命豪赌一把呢？
宗治猛地站起身，为了缓解内心的烦躁，在评定间里来回踱步。
在这个时代，除了他高松宗治，谁也不知道那个顶着茶筅髻的少年有什么重要的。
所以织田信秀还真不一定多重视这个儿子！
现在的织田信秀也不缺儿子。庶长子信广在西三河安祥城独当一面，庶次子信时在西美浓大柿城磨砺，下面还有个眼看就要成年的嫡次子信行。
就算信长真被撕了票，信秀大可换个继承人，然后理直气壮地打着“为子报仇”的旗号，把尾张的怒火彻底倾泻在北伊势。
名正言顺，大义在握，谁也说不得什么！
宗治仔细一琢磨，发现这可能性还真不小。
“草率了。”宗治暗骂一声。
这局势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掌握。自己内心还是小瞧了这些历史留名的战国人物……
烦躁归烦躁，局势还是可控的，毕竟水军还控制着木曾川中下游，织田信秀就算真想动手，也渡不了河。
故而织田家的威胁还不算紧急，但长野家必须得救，北伊势和中伊势可没有木曾川天险。
宗治独坐案前，提笔沉思良久。
笔锋落下，两封密信一挥而就。
第一封送往观音寺城。递交人质的事情自然不提，而是将织田家倾国来犯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下。
言语间无求援之语，却有求援之意…同时暗含自己也能投靠织田家的不言之意，提前给观音寺城打趁机要挟的预防针。
第二封则送往清洲城。
宗治并不指望清洲织田家真有胆子动手，但只要他们能在织田信秀屁股后面弄出点动静，哪怕只是几声犬吠，也足够让末森城那边恶心一阵子了。
放下笔，宗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在两个大势力之间玩制衡确实极具难度。
六角家那边，如果看懂了自己的信，除非想把自己逼反，应该不会再行趁机要挟之举。
但估计也不可能派援军了，而是等自己和织田家血战一场，损失惨重又没了投降敌方的可能，再下场，可能是趁机索要人质，也可能直接出兵。
就像历史上今川家趁松平广忠大败于织田信秀后，趁机索要其子竹千代（即德川家康）为人质。
理清楚其中头绪后，宗治把目光投向了近在咫尺的两个“好邻居”——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把他们绑上战车，增加自己的实力。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两个人不可能不懂。自己若倒了，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上笠田城的评定间里，气氛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或许是念及上次出阵近畿的情谊，又或许是六角定赖暗中授意，来探虚实，施压力，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如约而至。
此刻，他们捧着茶盏端坐下首，眯着眼，似乎稳坐钓鱼台，直等高松宗治摆出条件来求。
宗治端坐主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两位殿下想必也听说了。织田备后守倾国而来，号称一万大军。本家如今独木难支，还望两位看在同镇北伊势的情分上，出兵相助，共御外辱。
底下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梅户高实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
他和高松家情谊确实有，但不多，而龃龉仇恨倒是不少，应该能填满这伊势湾。
终于等待了高松宗治来求自己的一天，心里舒畅啊。
“高松弹正殿，救援倒是不妨。大家都是伊势国人，理当互助。只是……本家毕竟臣属六角家，这出兵的大事，是不是得先向观音寺城请示一二？若是没有大殿的首肯，私自调兵，怕是会惹来非议啊。”
宗治心头冷笑。
请示？
等你那慢吞吞的使者跑到近江，再等六角定赖扯完皮，桑名郡的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恐怕是六角定赖的意思，让他们作壁上观……
第一百零六章：给脸不要脸与凶险的平衡
“两位。”宗治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织田家此次倾巢而出，整整一万人。南边神户家和北畠家又虎视眈眈。两位觉得，就凭你们那点家底，真能独善其身？”
千种赖治内心窃喜。他来见高松宗治，更多是来看笑话的。
你不是名将吗，你不是能打吗，现在不也要求我六角家？！
所以他阴阳怪气的回道：“高松殿下可是名震近畿的名将，区区织田军，定然不在话下。要不……您先安心对抗尾张军势？若是南边神户家真有异动，我两家定然出兵相助。想必以您的能耐，守住木曾川天险……不成问题。”
宗治垂下眼帘，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常陆介殿说得也有道理，本家确实还能撑一撑。”
宗治忽然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苦恼模样：“其实啊，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两位。前几日……织田备后守遣人送信来……”
此言一出，底下两人的耳朵瞬间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宗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抹茶，故意吊足了胃口。
“织田备后守说了——只要我愿意降伏，不仅给我所领安堵，还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两家结为姻亲。”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不过嘛……本家没有答应。”
“为何？”梅户高实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这条件实在太丰厚了。
对于既非六角家血脉、又非六角家谱代的高松家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将心比心，他梅户高实若在高松宗治这个位置上，是会降伏的。
所以他不相信高松宗治说的话，总觉得其中阴谋。
宗治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因为织田备后守还要求本家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展现本家的诚意。”
千种赖治先是心里一喜。
谈崩好啊！
六角家要人质，织田家要投名状——看你高松宗治怎么办！
可这喜悦还没在脸上完全绽放，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宗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脑子里像是有道闪电劈过，劈得他魂飞魄散——
等等！
既然都是交投名状，如果高松宗治真被逼急了，眼前自己不就是？六角定赖亲子？
这投名状含金量还不够？不够旁边还有六角定赖的亲弟……
千种赖治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
他转头看向梅户高实，发现对方的脸色也已经惨白如纸。
梅户高实心思更深，他想得更深一层——
今天高松宗治怕不是就是为此事设的这局吧？！他偷瞄了眼会见室外面，如果自己不答应，会不会埋伏了武士在门外？
评定间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