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贾迎春等人送出门口后,并没有真的走远,而是借口整理衣衫,悄悄退到了帘子旁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偷听起来。
屋内,闲杂人等已退,只剩下心腹之人。
“老爷,宝玉这几日可是在书房好好读书的,并未偷懒,怎么又惹您生气了?”
等众人走光,荣庆堂只剩下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和贾政四人后,王夫人见儿子受了无妄之灾,眼圈微红,有些不满地对贾政询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护犊子的意味和委屈。
“哼!”
贾政冷哼一声,袖子猛地一甩,带起一阵风,不满地说道。
“不提这孽子也罢!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火!”
“若是他有琅哥儿一半的争气,一半的血性,我何至于此!”
“何至于整天抬不起头来!”
“行了,政儿,宝玉又怎么惹到你了,发这么大的火气。”
上方的贾母见贾政动了真怒,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不满地抿了抿嘴道。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拿宝玉撒气。”
“宝玉还小,性子软些也是有的。”
贾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腹中翻涌如潮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贾母,那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沉声说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太太,您还记得一年前在雁门关获封冠军伯的琅哥儿吗?”
厚重的锦帘之外,王熙凤正侧耳倾听,那一双丹凤三角眼微微眯起,精光四射。
当听到贾政口中吐出“雁门关、冠军伯、琅哥儿”几个关键字时,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眉头瞬间紧锁成川字。
这一年,京城里关于边关战事的流言早已传得满天飞,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那位少年将军的神迹,甚至有人把他传成了天神下凡。
此刻再联想到贾政那反常的焦急神态,王熙凤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双精明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难道东府那个琅二爷,又立下了泼天的大功?!
上次已经获封冠军伯,这次......
难道要......封侯?!!!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贾家众生相(二)
荣庆堂内,地龙熊熊燃烧,炽热的气息如汹涌浪潮般翻滚蒸腾,将窗外那凛冽刺骨的寒风死死地隔绝在厚重的帘幕之外,堂内温暖如春。
那尊铜鹤仙灯里,红烛已然燃烧到了尽头,突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堂屋内,炸出几点猩红似血的火星,仿佛是命运即将改写的预兆。
“琅哥儿?”
贾母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还稳稳地端着半盏枫露茶,那茶汤色泽如枫叶般艳丽,热气袅袅升腾,似一条缥缈的云雾。
闻听此言,她那双历经沧桑、阅尽豪门兴衰的老眼轻轻眯起,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邃。
她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一丝久违的陌生与突兀。
稍作停顿,她才仿佛从记忆的尘埃里翻出了这个人,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高高在上的慵懒,缓缓开口说道:
“哦,你说的是咱家那个麒麟子’啊。”
“怎么,他怎么了?”
在贾母看来,贾琅虽然顶着个冠军伯的名头,但毕竟是个庶出旁支,又自幼离家,总归只能算半个自家人?
而为了这么一个“外人”,竟当着她的面,雷霆万钧地教训她的心头肉宝玉,在她看来,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是不给她面子,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一旁的王夫人,此刻的脸色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仿佛暴雨前的天空。
听到贾政为了一个“外人”般的旁人而呵斥自己的宝贝儿子,她内心对贾琅的不满与嫉妒瞬间如毒草般疯长,瞬间填满了胸腔。
她根本不知道贾琅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她只知道,她的宝玉受了天大的委屈!
再加上一年前王参将的事,她对贾琅更是没有一丝好感,那怨恨如同深埋在心底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
“老太太说的是极!那琅哥儿虽说身上流着宁荣二公的血,可毕竟隔了一层肚皮,跟咱们荣国府这一支能有多亲厚?”
王夫人猛地挺直了腰杆,仿佛一只护崽的母狮子,散发着浓浓的敌意。
她用那方绣着金线的帕子狠狠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酸意以及深深的刻薄,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就算是封了个伯爵,那也是祖上荫庇,祖宗赏饭吃!”
“日后的前程,哪里比得上咱们宝玉这般天之骄子?”
“宝玉可是含玉而诞的福星,将来是要走科举正途、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
“他日必定能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宰辅,为贾家带来无尽的荣耀。”
“区区一个靠祖荫的武夫,也配拿来和宝玉相提并论?”
自从兄长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手握京畿重兵,王夫人的腰杆便硬得像根铁棍,底气十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背后有王家这棵参天大树撑腰,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字里行间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傲慢和对旁支的轻视。
仿佛贾家除了她和宝玉,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此刻的王夫人,全然没有意识到“冠军侯”这三个字在大乾朝堂意味着什么。
更没意识到贾琅此次立下的不世之功将给贾家带来怎样的泼天富贵和权势滔天。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红着眼,只一心维护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贾宝玉。
“蠢妇!简直愚不可及!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
荣庆堂内,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那铜鹤仙灯里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贾政听到王夫人这番不知天高地厚、坐井观天的言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的理智瞬间崩断,名为“忍耐”的弦彻底断裂。
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深锁的“川”字,满脸愠色如血,因为极度的愤怒,指着王夫人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指着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贾家的掘墓人。
那声音虽不算震耳欲聋,却如千斤重锤一般,带着雷霆之势,狠狠地砸在王夫人的心头,砸得她气血翻涌。
王夫人听闻这声骂,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愣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仿佛眼前的人是一个陌生人。
她与贾政成婚二十余年,虽是遵循媒妁之约、父母之命,但平日里二人也算相敬如宾,贾政更是从未对她重言重语,连句狠话都少有。
此刻冷不丁地被当众、尤其是在贾母面前骂作“蠢妇”,王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犹如被烈火灼烧一般,羞耻感让她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老爷,你......你怎能如此说我?”
“我可是你的结发妻子!”
“这么多年,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能如此对我?”
王夫人眼眶中的泪水瞬间决堤,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委屈,死死地盯着贾政,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个窟窿来,心中满是悲愤。
“哼!”
贾政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与暴怒,他猛地一甩袍袖,带起一阵劲风。
“你可知你口中那个‘没前程’的小儿贾琅,近日在边关干出了何等惊天动地、震动乾坤、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他不仅在雁门关以少胜多,大破匈奴十万铁骑,将来犯之敌一举击退!”
“更是在宁武关绝境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拯救了万千将士,一夜之间,坑杀、斩杀了数万匈奴精锐,血流漂杵!”
“甚至,还亲手砍下了匈奴单于的脑袋,悬于城头之上,震慑敌胆!”
“如今,此事在整个朝廷、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上虽还未正式颁下圣旨封赏,但已亲下口谕,命琅哥儿即刻回京!那是加急的八百里加急!”
“等琅哥儿回到京城,等待他的,最少也是个侯爷!”
“而且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虚衔,是封号‘冠军’的侯爷!”
“是手握重兵、实权在握、节制一方的冠军侯!”
“你这蠢妇,可明白一个‘冠军侯’且手握实权的侯爷,在朝堂之上、在这世道之中,有着怎样举足轻重、甚至能定人生死的地位?!”
贾政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喘,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夫人的鼻子上,继续斥责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王夫人的脸上。
“你再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把那孽子宠成了什么模样?”
“整日里不学无术,逃避科举,文不成,武不就,手无缚鸡之力,成天就知道在内帷脂粉堆里厮混,跟那些丫鬟们没日没夜地胡闹,吃人嘴上的胭脂!”
“慈母多败儿!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再这样下去,那孽子就要被你养废了!”
王夫人听闻贾政这一番雷霆般的话语,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瘫软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大惊失色,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
“那孽障......不,那琅哥儿怎么会......他才多大?”
“老爷,会不会是你听错了消息?这也太玄乎了......斩杀数万人?这怎么可能......”
王夫人满脸狐疑,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和恐惧,急切地询问道,语气中再无刚才的傲慢,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那个少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能决定贾家生死荣辱的大人物。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窒息。
贾政脸色铁青,阴沉得骇人,冷冷地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外面早已传得满城风雨,连工部尚书都亲自向我道喜,那是尚书大人!”
“此事人尽皆知,又怎会听错?!”
“你这妇人,整日只知在内宅勾心斗角,哪知天下大事!”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坐在主位上、仿佛睡着了的贾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像王夫人那样失态,而是轻轻端起茶盏,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
声音虽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看透世事的通透:
“行了,政儿,稍安勿躁。”
“你如此疾言厉色地提及宝玉之事,倒像是老身平日里太过纵容,有什么过错似的。”
贾母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目光如电,扫过贾政,淡淡道:
“琅哥儿能有今日这般造化,那是他自己凭借本事搏来的富贵,也是他父母的阴德,更是咱们贾家的荣耀!是宁荣二公的余泽!”
“你身为贾家长辈,理应感到高兴才是。”
贾政闻言,微微一怔,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额头上渗出冷汗,赶忙躬身说道:
“老太太教训的是,孩儿......孩儿并非此意。只是......只是一时气愤那蠢妇的无知。”
“而且...那琅哥儿也只比宝玉大三岁,如今都已贵为侯爷,孩儿一时之间,心中感慨,恨铁不成钢,这才失了态,惊扰了老太太。”
贾母目光温和地看着贾政,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焦虑与算计,又问道,一针见血:
“不说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