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旧伤复发,身体不适?”
贾仁微微摆了摆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与哽咽,沉声说道:
“没事!风沙迷了眼罢了!”
“走,咱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回家”,贾仁说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贾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猛地一夹马腹,大声应道:
“好,回家!驾!”
说罢,两人两骑,如离弦之箭,朝着雁门关的城门疾驰而去。身后的八百玄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卷起一道烟尘。
“快看!那是谁?”
“是将军!是将军!”
雁门关城墙上的将士们,远远地看到那两骑绝尘而来的身影,顿时炸开了锅。
一名眼尖的哨兵揉了揉眼睛,确认无误后,兴奋地嘶吼起来。
“将军!”
“是将军回来了!”
“敲钟!快敲钟!迎接将军!”
贾琅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虽说雁门关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但众人的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主心骨一般,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连睡觉都不踏实。
如今,看到那面代表着不败神话的将旗再次出现,雁门关的将士们自然欣喜若狂,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点燃了全城!
待到忠毅伯贾仁和贾琅走到城门口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大量的将士和百姓早已涌出城门,夹道相迎。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想死俺们了!”
“这是我家刚出炉的胡饼,还热乎着呢,将军您尝尝!”
一位满脸皱纹、热情豪爽的大婶挤到最前面,手里举着刚烤好的面饼,那饼还冒着热气,她满脸期待地高高举起,生怕将军看不见。
“去去去,一边去,你家那粗面饼有啥好吃的,狗都不稀罕!”
旁边一个屠夫打扮的汉子一把挤开大婶,急忙递上一块油汪汪的羊肉干,大声喊道:
“将军,您尝尝我这羊肉干!”
“这可是小人家里刚杀的羊,用秘制料腌的,绝对比那大饼好吃多了!补身子!”
望着这一张张质朴而热情的脸庞,听着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贾琅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真挚的笑容。
虽说这个笑容配合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显得有些“恐怖”,但在这些边军百姓眼里,这却是世上最和善、最让人安心的笑容!
因为这笑容代表着——平安,代表着匈奴再也不敢来犯!
“好了,各位父老乡亲,兄弟们!本将受之有愧!”
“大家快快都回去吧!莫要在此喧闹了,让将士们先入城休整!”
贾琅在马上拱手,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亲切。
众百姓听了,虽然不舍,但都纷纷点头称是,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忽然,就在此时,一名雁门关的守城将士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来,盯着贾仁那张沧桑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您......您是贾总兵?”
“总兵大人?!”
贾仁勒马,看向这名年轻的将士,那是他当年的亲兵,如今也成了校尉。贾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开口道:
“怎么,才一年不见,就不认识本总兵了?”
这名雁门关守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猛地一颤,顿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总兵大人!”
“呜呜......您回来了!呜呜......您终于回来了!”
“李老头!王瞎子!你们快来啊!”
“总兵大人回来了!总兵大人回来看我们了!”
这名将士一边呜咽,一边转头朝着城楼上站岗的将士疯狂喊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什么?总兵大人?!”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炸响。
顿时,从雁门关内冲出来一群衣衫褴褛、盔甲破旧的老将士。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满头白发,但那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总兵大人!”
“总兵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在这之前,这帮流血不流泪、在战场上敢跟匈奴以命换命的铁血硬汉,此刻全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纷纷围了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拉缰绳,场面一度失控。
忠毅伯贾仁看着这帮生死与共的老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疤,顿时明白了他们心中的情感。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等待,又在绝望中重生的情感。贾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他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冲在最前面的老卒,用力拍着对方的后背,哽咽道:
“辛苦了!各位兄弟!我贾仁,回来了!”
城门口的百姓们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震动。
“贾仁?贾总兵?”
“是总兵大人!真的是总兵大人!”
“总兵大人回来了!咱们的守护神回来了!”
原本雁门关欢颜笑语的场面,此刻只能听到阵阵震天的哭声,里面掺杂着呜咽声、嘶吼声,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委屈的宣泄。
“总兵大人,是总兵大人!”
“总兵大人回来了!”
贾琅骑在马上,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贾仁,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此时,忠毅伯贾仁和贾琅心中同时想到了一句话,那是属于军人的荣耀:
“这就是本将军守护的百姓!”
“这就是本将军带出来的兵!”
这场众人齐哭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雁门关的城头,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越来越多的人听说贾仁贾将军回来了,纷纷抛下手中的活计,不管是做买卖的、种地的,还是当兵的,都往城门口冲来。
忠毅伯贾仁强忍着激动,大声呼喊着疏散人群。
直到月上柳梢,这场热闹而又感人至深的重逢场面,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一个时辰后,贾仁与贾琅叔侄二人踏入府邸大门时,两双眼睛皆是赤红如血,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宛如两颗在这个肃杀边关风雪中浸泡过的红桃。
那是连日奔波、极度疲劳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痕迹,但这副狼狈模样落在彼此眼中,却只有生死与共的默契,谁也没有半分嘲笑的心思。
大堂之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片刻的沉默后,端坐在主位大椅上的忠毅伯贾仁,缓缓挺直了那如山岳般巍峨的脊梁。
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边关风沙痕迹的脸上,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铁与血的威严:
“琅哥儿,这一年,你做得很好。”
“辛苦了!”
贾琅依旧是那副憨厚直爽的老样子,听到夸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世伯,其实还好,也没啥大不了的!”
“除了刚开始那会儿接手烂摊子,确实有些手忙脚乱,被那帮老油条气得想砍人,后来顺了手,也就顺风顺水了!”
“这点累不辛苦!”
贾仁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从城门口一路行来,他那双老辣的眼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原本破败的雁门关,如今街道宽敞平整,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屋舍不再是危房,而是整齐划一、错落有致的新居,甚至连空气中都少了几分腐朽的气息,多了几分勃勃生机。
这哪里是几句轻描淡写的“还好”就能做到的?
这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操劳,是无数次与困难的死磕!
“坐下说。”
贾仁压了压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详细说说,这一年,你究竟是怎么把这烂摊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还有,朝廷的旨意这几日就要下来了,我得心里有个底。”
虽说贾仁在雁门关驻守了大半辈子,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可这一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感到震惊。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这个看似粗线条的世侄,到底藏着多少手段。
“其实也没啥花里胡哨的,就是这般,这般......”
贾琅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便开始了他的讲述。
随着他的叙述,一幅波澜壮阔的重建画卷在贾仁面前徐徐展开。
他讲到了房屋重建,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重新规划了里坊布局,让百姓居住更舒适,甚至引入了排水系统,哪怕暴雨倾盆也不再内涝;
他讲到了城墙加固,不再是单纯的夯土,而是加入了糯米汁、石灰和铁汁的“三合土”,硬度堪比岩石,防御力倍增;
他讲到了箭台与敌楼的搭建,不再是死板的方形,而是根据力学原理设计成了蜂窝状,交叉火力网让任何来犯之敌都无所遁形,作战效率提升了数倍!
贾琅越说越兴奋,手脚并用,比划得虎虎生风。
他着重讲述了自己这一年的心路历程:如何从最初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懵懂少年,成长为如今能够统筹全局、运筹帷幄的一方守将。
如何在粮草断绝时变戏法般弄来物资,如何在瘟疫苗头刚起时雷霆手段隔离防治,又是如何带着这群骄兵悍将一次次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让所有人心悦诚服。
起初,贾仁听得频频点头,老怀大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然而,当贾琅讲到为了筹集军费,将德高望重的柳老派去京城,暗中操持“生意”以贴补军用时,贾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
此刻的贾琅正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丰功伟绩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主位上那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突然,一股寒意袭来。
贾琅只觉得脖子一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喉咙,原本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贾仁,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
“世......世伯?咋了?可是小侄哪里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