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若存了结交之心,这“不跪”便是“特许”的荣耀。
贾琅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然你给脸,那我便接着。
“既如此,那就有劳公公了。”
贾琅脸上的冷硬并未消散,反而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他对着传旨太监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羁,仿佛眼前这位代表天子的天使,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有些权势的普通人罢了。
王德全见贾琅这般油盐不进却又霸气侧漏的模样,微微摇头,心中暗自思忖:
果然如传闻中所言,是个刺头,也是个真豪杰!
来之前,他早已向将士们打探过贾琅的底细。
得到的反馈出奇一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莽夫”!
若非莽夫,怎敢率两千死士孤军深入?
若非莽夫,怎敢夜袭匈奴单于大营,提刀便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一切都在证明,贾琅就是个胆大包天、武艺高强却行事鲁莽的“疯子”。
可此刻亲眼见到这“疯子”,王德全却觉得背脊发凉。这哪里是莽夫,分明是个活祖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德全不敢再多想,清了清嗓子,神情瞬间变得肃穆庄重。
他猛地展开手中那卷明黄卷轴,声音洪亮高亢,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雁门关副将、冠军伯贾琅,护城有功!”
“其勇力过人,于匈奴大举入侵之际,奋勇护卫雁门关,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为此战胜利立下赫赫功勋!”
“更在决战之中,率孤军奇袭敌营,单枪匹马,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斩下敌方匈奴单于之头颅!扬我大乾国威,震慑宵小!”
“两功累积,勇冠三军,功在社稷!”
“特封贾琅为‘冠军侯’,食邑两千五百户,位同国公!”
“赐紫金鱼袋,佩剑上殿!”
“令冠军侯贾琅,即日启程回京述职,其余封赏,一并随旨赐下!”
“钦此!”
传旨太监的声音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余音袅袅,震得人耳膜发麻。
贾仁等人听闻之后,神情各异。
贾仁看着自己这个便宜侄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欣喜与自豪,甚至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荣光。
他深知,若无贾琅奇袭烧粮、斩杀单于,这雁门关早就破了,他的脑袋也早就挂在城墙上了。
对于贾琅竟能直接封侯,还是这尊贵无比的“冠军侯”,贾仁虽有诧异,却无一丝嫉妒。
这是拿命换来的荣耀,实至名归!
“呵呵,贾侯爷,还愣着做什么?”
“接旨吧。”
传旨太监见贾琅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毫无反应,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轻声提醒道,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臣贾琅,领旨谢恩!”
贾琅这才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地拱手回应。
只是,他依旧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跪地磕头,而是始终站着谢恩。
在他身后,贾仁等一众将领早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表对皇权的绝对敬重。
这一站一跪之间,高下立判,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王德全眼角微微抽搐,但随即再次笑了笑,那笑容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
他缓缓走上前,双手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递到贾琅手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递送一件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又宣读了其他几份圣旨。
这些皆是赐予雁门关守将以及玄甲卫将士的封赏,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当然,圣旨的分量,有着云泥之别。
根据大乾祖制,圣旨的形制大有考究:
一品玉轴,二品黑犀牛角轴,三品贴金轴,四五品黑牛角轴。
至于颜色,五品以下为纯白绫,称为“白绫圣旨”。
而贾琅手中的这份,竟是极为罕见的“七色圣旨”!
这可是圣旨中的最高等级,通常只有册封亲王、或有再造社稷之功的旷世功臣时才会启用。
这种圣旨,象征着无上的尊荣,见旨如见亲王!
此刻,这般尊贵至极的圣旨却出现在了贾琅手中。
贾仁和其他参将相互对视一眼,看着贾琅手中那色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圣旨,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单调的白绫或黑轴圣旨,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苦涩中带着敬佩: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圣旨悄悄收了起起来,仿佛生怕被人瞧见这其中令人绝望的差距,动作里透着几分尴尬与酸涩。
贾琅并未察觉众人的小心思,此时的他,完全被手中的圣旨所吸引。
这封圣旨由上好的蚕丝绫锦制成,手感细腻光滑,微凉中带着皇家的厚重。
展开看去,背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祥云瑞鹤,两端更有翻飞的金色巨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高贵无比,宣告着皇权的威严。
贾琅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冠军侯”三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冠军侯......霍去病?
有意思。
看来这位乾元帝,野心不小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后手腕一翻,动作利落地将圣旨“刷”地一下收了起来,随手塞进怀中。
那随意的态度,仿佛收的不是无上荣耀的圣旨,而是一张擦手的草纸。
“贾侯爷,总兵大人,夏总管在咱家临走之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特意吩咐咱家务必伺候好二位,同二位一道入京面圣。”
“不知侯爷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合适呢?”
王德全不知何时已像个幽灵般凑到了贾琅身旁,那张白皙无须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褶皱,仿佛每一道纹路都在讨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尖细中透着一股子刻意的亲昵与恭敬。
临行前,夏守忠那番“不可轻慢,只可结交”的话言犹在耳。
王德全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深知能让夏总管露出那般凝重忌惮神情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
眼前这位,是刚刚阵斩匈奴单于、被皇上亲口封为“冠军侯”的杀神!
王德全看向贾琅的目光热切得近乎贪婪,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满身血污的武将,而是一座通往权力巅峰的纯金靠山。
只要攀上这根高枝,回京后在乾元帝面前美言几句,他便能在那吃人的深宫里再进一步。
被这样一双不男不女的眼睛死死盯着,且带着一种毫无掩饰的算计,贾琅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来自现代灵魂对这种残缺生物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脚下步伐微错,身形一晃便向后退了半步,与这太监拉开了一个安全且冷漠的距离。
这种阴阳怪气的生物,哪怕是在前世的影视剧里,贾琅也从未给过好脸色,更何况是现在这种真实的、充满腐臭算计的注视。
“世伯,您的意思呢?”
贾琅并未直接理会这只嗡嗡叫的苍蝇,而是侧身转过,目光越过王德全那张尴尬的笑脸,落在了贾仁和一旁的副将身上。
方才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宣召贾仁与贾琅一同入京述职。
贾仁闻言,那张饱经风霜、刻满风沙痕迹的脸上,并没有即将回京受赏的狂喜,反而浮现出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粗糙的大手抚过桌案上的令箭,目光扫过这议事厅内的一草一木,最后定格在墙上那张染血的边关地图上。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如铁般的坚定,砸在地上叮当响:
“侯爷......末将就不跟随你回京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贾琅进京!!
“雁门关之战虽胜,但匈奴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草原上的狼,受伤之后才最凶狠。”
“战后的抚恤银两、关防的修缮、还有那些被打散的残兵游勇的收拢,千头万绪,每一样都离不开人。”
“前几日我已向朝廷递了奏章,恳请留守。”
贾仁抬起头,直视着贾琅,眼中没有丝毫留恋权势的贪婪,只有老将的决绝:
“我这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这把老骨头,还是留在雁门关,替侯爷,也替大乾守住这最后一道门户,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是长期在风沙中嘶吼留下的印记,也是一个军人的勋章。
如今贾琅已贵为冠军侯,位同国公,食邑两千五百户,身份地位早已凌驾于他这个总兵之上。
君臣亦有别,等级也有上下有分。
贾仁即便再想像以前那样拍着贾琅的肩膀叫一声“琅哥儿”,也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分寸,生怕坏了规矩,给贾琅招来言官的弹劾。
侯...侯爷?!
世伯叫我侯爷?!!
贾琅看着贾仁那略显拘谨、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中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抹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咧嘴说道,露出一口白牙:
“世伯,您还是叫我琅哥儿吧。”
“您这一声‘侯爷’叫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听着也生分,我还是习惯您叫我琅哥儿。”
“咱们叔侄,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礼不可废。”
贾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欣慰,像是寒冬里的一簇火苗,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沉声道:
“若是在私下里也就罢了,但在这公堂之上,该有的规矩,末将不敢逾越,更不敢让侯爷难做。”
虽然嘴上拒绝,但贾琅的这番话还是让他心中暖流淌过。
位高而不骄,权重而不忘本。
在这人人争名夺利的官场污浊中,贾琅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的贾琅,并未被那功勋章迷了眼,被那权势蒙了心。
贾琅见状,也不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