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楠木椅上的贾母眉头紧皱。
“琅哥儿......你这伤......”
“深可见骨,若落下病根,日后如何是好?”
“还是传个御医来......”
“老太太放心。”
贾琅淡然一笑,话音未落,身躯猛然一震。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他宽阔脊背上的伤疤竟随着肌肉的蠕动猛然隆起、扭曲!
那不仅仅是肉,更像是一尊由血肉铸就的修罗恶鬼。
背部肌肉纹理疯狂交织,瞬间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青面獠牙的鬼脸!
那鬼脸张牙舞爪,双目圆睁,散发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三春姐妹与李纨站在身前侧方,恰好被贾琅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未曾看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但他身后的丫鬟小厮,却没这般好运。
时间凝固。
原本窃窃私语的下人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捂住嘴,指甲嵌入肉里也不敢松手。舞女手中的丝帕滑落,浑然不觉。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极致的恐惧在胸腔里积蓄,像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他们看着贾琅的背影,如同仰望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连灵魂都在颤栗。
“那便好......那便好......”
贾母并未察觉身后异样,只是失神呢喃。
她目光穿透贾琅,似乎看到了那个鲜花着锦、如今却已显颓势的贾家,满是疲惫。
就在这满堂胆寒之际,一道清脆却带着颤抖的声音,如利剑划破了压抑。
“琅哥哥......疼吗?”
探春像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鹿,在所有人被“魔威”震慑时,迈着细碎却坚定的步子走到贾琅身旁。
她仰起头,剪水秋瞳里没有恐惧,只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贾琅闻声,身后那滔天凶煞如长鲸吸水般瞬间退回体内,背部的“鬼脸”平复,隐没于伤疤之下。
他低头,正对上探春那张满是痛惜的小脸。
那一刻,贾琅嘴角的狂放消散,化作一抹足以融化坚冰的暖阳。
“琅哥哥不疼。”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揉了揉探春的脑袋,动作极尽宠溺。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贾琅心中却是疼惜。
在红楼原书中,探春是一颗遗落的明珠。
她的悲剧始于庶出,终于远嫁。她像一朵开在阴沟边的玫瑰,拼命向上生长,却终被风雨摧残。
贾琅目光微凝,思绪电转。
贾政是腐儒,赵姨娘是阴沟里的老鼠,而贾环......那是一棵长歪的歪脖子树,整日在阴私里打滚。
这贾府,三代之内,竟找不出一根擎天白玉柱!
贾琅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带着审视与不屑:
贾赦是老色鬼,贾珍是聚麀之诮的畜生,贾宝玉是银样镴枪头。
一堆发臭的烂泥里,竟然只有那个色中饿鬼贾琏还能勉强算半个能办实事的人!
贾琅垂目,重新落在探春身上。
赵姨娘虽蠢,但容貌顶尖。
探春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削肩细腰,身姿如春日翠柳,透着一股子韧劲。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常人难及的聪慧与机敏。
若论管家才能,她能压过王熙凤一头!
王熙凤凭的是狠辣与权势,诗词一窍不通。
而探春,是真正的“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她曾悲叹:“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
这话何等悲壮,何等不甘!
原著里,当贾府这艘破船沉没,只有她这个弱女子站出来改革,推行承包制,试图力挽狂澜。
只可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那种看透结局却无力回天的绝望,才是最深的深渊。
更让贾琅心痛的是她的清醒与高傲。
为了避嫌,亲舅舅赵国基死时,她硬是不认,只认王子腾那个升官的舅舅。
世人骂她冷血,可谁懂庶出的原罪?
谁懂她为了割席那烂泥般的生母,心里流了多少血?
但即便如此,她的结局依旧是凄凉远嫁海疆,如断线风筝,再无娘家依靠。
在这个时代,没娘家撑腰的女人,就是任人欺凌的浮萍。
贾琅目光微移,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没有赵姨娘。
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不在。
或许是因为身份低微没资格上席,又或许正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贾政身后。
这种缺席,反而更衬托出探春的孤单。
她越是想要摆脱那个粗鄙的母亲,就越被血缘的锁链勒得喘不过气。
“琅哥哥?”
探春见他发呆,小手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贾琅回神,看着这张如花似玉却难掩眼底忧愁的脸庞,心中豪情与杀意交织。
放心吧,三妹妹。
这一世,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像货物一样卖去海疆!
贾琅缓步走到探春身侧,并未急着开口。
那只曾在边境千军万马中摘取敌将首级、此刻却收敛了所有杀伐气的大手,轻轻覆在了探春的小脑袋上。
掌心温热,粗糙的薄茧擦过发梢,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粗砺力量,瞬间抚平了少女眼底的惊惶。
“丫头,记好了。”
贾琅垂眸,眼底那一抹平日里令人胆寒的冷戾此刻化作了宠溺的深潭,声音低沉。
“日后不管天塌下来,还是地陷下去,只要有人敢给你气受。”
“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委屈,都要告诉你琅二哥。”
他话音微顿,原本温和的眼眸骤然扫向四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北风穿过荣禧堂,带着边关铁血的肃杀味:
“你琅哥哥我,往后是你的靠山,为你遮风挡雨!”
探春闻言,眼底的惧意瞬间消散,那双如剪水秋瞳般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她没有像寻常小儿女那般哭泣撒娇,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尖微红,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谢琅二哥!”
看着小丫头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贾琅心中最刚硬的一角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却似还残留着那份温热。
这一幕温馨的画面,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下首处,迎春和惜春二人正襟危坐。
尤其是惜春。
这位宁国府的正牌大小姐,寄养在荣国府这大染缸里,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用冷漠做盔甲,用沉默做武器。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紧绷的弓,看似在看戏,实则眼底藏着深深的渴望与自卑。
就像一只在寒夜里渴望火光却又怕被灼伤的幼兽。
贾琅是何许人也?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精,战场上连敌人呼吸频率的变化都能捕捉,又怎会忽略这两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看穿的目光?
他并未转身,只是在安抚完探春后,脚步看似随意地向左侧横跨半步。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大手毫无偏私地同时落在了迎春和惜春的头顶。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敷衍。
“还有你们两个。”
贾琅脸上的肃杀之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而肆意的温暖,他低头看着两个有些发愣的小丫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别眼热,在琅二哥这里,一律平等。”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惜春平齐,语气虽然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不管是府里的混账奴才,还是外面的流言蜚语,烂的臭的,只要让你们不痛快了,统统倒给琅二哥。”
“天塌下来,琅哥哥替你们顶着。”
“若是这地陷了,琅哥哥便填了它!”
迎春和惜春先是一愣,随即那原本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瞬间被点亮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种。
惜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在那只大手的覆盖下,竟奇迹般地松弛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抿着唇,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涌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敷衍的假面,而是像初春融雪般,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气。
高坐在上方的贾母,将这一幕“兄友弟恭”的画面尽收眼底。
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神慈祥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中转动的佛珠却微微一顿。
老人家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却只在心底深处:
只要这三个丫头能用亲情把琅哥儿的心拴住,哪怕把这荣国府翻个底朝天,老婆子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