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捏着那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筷子,看着贾琅满嘴流油、毫无吃相的饕餮模样,眼底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是边陲苦寒之地回来的泥腿子!
一点世家公子的教养都没有!
瞧瞧这吃相,跟八辈子没见过饭一样,简直是饕餮转世!
知道的是冠军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匪强盗!这种人也配坐在老爷身边?
她越想越气,优雅地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掩了掩鼻,似乎贾琅呼出的气都带着馊味。
转头看向身边细嚼慢咽的贾宝玉,脸上瞬间堆满了溺爱的柔光:
“我的儿,慢些吃。”
“来,尝尝这道芙蓉鸡片,最是养脾胃。”
这话看似劝宝玉,实则如软刀子般扎向贾琅。
贾琅充耳不闻,手中动作反而更快了。
一只八宝鸭下肚,连骨头都嚼碎吞下;
两碗碧梗米饭见底,连锅巴都没剩下;
紧接着是第三只鸭,第四碗饭......
当贾琅干掉第八碗米饭,且目光开始在桌上搜寻下一个目标时,贾母手里的佛珠都忘了捻动,贾政的山羊胡也扯掉了好几根。
这哪是人?这是饭缸成精了吧!
就在众人下巴快要惊掉时,贾母浑浊的老眼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精光。
她盯着贾琅那张虽满是油光却英气逼人的脸,恍惚间,竟透过那层“粗鄙”的吃相,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影子。
那时,荣国公贾代善与宁国公贾代化兄弟俩也是这般,席间推杯换盏,豪气干云,明明饭量如牛却偏要装作风雅,往往是酒喝了一坛,菜凉了一半。
如今看着琅哥儿这般毫无掩饰的狼吞虎咽,倒比当年的父辈更添了几分真实的虎气与霸气!
“好家伙......”
贾母猛地一拍大腿,不仅没怒,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年你祖父和叔祖父吃酒,也似这般海量,却还要端着架子,假模假式地吟诗作画!”
“如今看来,琅哥儿这痛快劲儿,倒更胜三分!”
“这才是我贾家儿郎的本色!”
“不扭捏,不造作!”
她转头看向贾政,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政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政一愣,随即看着贾琅那如铁塔般的身板,心中竟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少吃几块鹿脯被父亲训斥的情景,再看看如今贾琅这般理直气壮的“能吃”,竟觉得有些羡慕。
“母亲说得是。”
贾政放下官威,竟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能吃是福,更是底气。”
“琅哥儿这般好胃口,方能撑得起这冠军侯的爵位,护得住我贾家的门楣!”
王夫人听着这一唱一和,差点没把手里的帕子绞碎。
这就护上了?
吃得多也成优点了?
这老封君和老爷是不是老糊涂了!
就在这时,贾琅终于解决了最后一口饭菜。
他接过鸳鸯递来的汤水,“咕咚咕咚”如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随后极其豪迈地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嗝——!”
这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丫鬟们吓得一哆嗦,却见贾琅接过雪白手帕,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后大声笑道,声如洪钟:
“五蚂蚁!畅快!”
“多谢老太太赏饭,小子这顿吃得太爽啦!”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爽利!琅哥儿客气什么,只要你吃得高兴,老祖宗我就开心!以后这府里的饭,你尽管敞开了吃!”
贾琅大笑三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面色铁青的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嫌我吃相难看?
老子在边关守城时,连生马肉都啃过,吃你们一顿饭怎么了?
这贾府的饭,吃一口少一口,不吃白不吃!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王熙凤的精明与算计、宁国府贾珍蠢吗?
“对了,琅哥儿,朝廷给你的那道封侯圣旨,这次回京,带回来了没有?”
贾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琅道。
贾琅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甚至还没坐直,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嗯,带回来了。”
贾母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急切的精光,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在哪儿呢?”
“快让人取来给老身看看!”
话刚出口,贾母便觉失态,连忙轻咳一声,端起老封君的架子,掩饰性地解释道:
“呵呵,我也是急糊涂了。”
“不过,琅哥儿你也别介意,主要还是咱们贾府沉寂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位冠军侯,这可是光宗耀祖、泽被后世的天大喜事!”
“此等大事理应即刻告知列祖列宗,也好让他们在天之灵跟着高兴高兴!”
面对贾母的急切,贾琅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愈发刺眼。
他不仅没起身,反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姿态,仿佛贾母口中神圣无比的圣旨,不过是他随手塞在怀里的一张擦汗巾。
“那圣旨啊,我嫌带着麻烦,压根没带进府,直接交给铁蛋保管了。”
贾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
“老太太若是心里头痒痒想瞧,吩咐个下人去跑一趟,拿过来便是。”
“铁蛋?”
贾母眉头微蹙,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满是疑惑与不悦。
贾琅坦然迎上贾母的目光,笑着解释,眼神中透着一股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豪迈:
“李铁蛋,我的亲兵统领,也是我的把兄弟。”
“那是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替我挡过刀子的绝对信得过的兄弟!”
“琅哥儿,不是二伯母多嘴。”
一直隐忍未发的王夫人终于抓住了机会,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神里藏着深深的鄙夷与抓住把柄的快意:
“这般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下人保管?”
“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弄丢了或是损坏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你这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特意加重了“下人”二字,仿佛李铁蛋这种军汉连给贾府提鞋都不配。
话音未落,饭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贾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实质般的利剑,狠狠扎在王夫人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懒散,而是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凛冽杀气。
王夫人只觉得周围的气温瞬间骤降,仿佛被一头饥饿的猛虎死死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二伯母,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贾琅冷冷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蛋不是下人,更不是你口中的‘东西’。”
“他是和我一起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同生共死的兄弟!”
“在我的军营里,只有生死与共的袍泽,没有高低贵贱的主仆!”
“谁敢轻慢我的兄弟,就是轻慢我贾琅!”
最后一句话,声如惊雷。
王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向后倒去,慌乱中被椅子绊了一下,狼狈地跌坐回去。
“咯咯咯~”
就在王夫人面色煞白、几乎要被贾琅的杀气逼得窒息之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突兀地响起,瞬间剪断了紧绷如弦的死寂。
王熙凤未语先笑,那双丹凤三角眼里精光四射,仿佛刚才那足以冻死人的低压根本不存在。
“哎哟,我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那金晃晃的圣旨长啥样呢,心里头正好奇得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掩住半张脸,那双眼却在帕子上方滴溜溜地转,满是精明与狡黠:
“老祖宗,这等体面事儿,不如就让孙媳妇跑个腿?”
“一来去取那圣旨,二来也让我沾沾琅二爷的喜气,指不定回来就能给您老生个大胖小子!”
这一通话,既给了贾母台阶,又捧了贾琅,还顺便表了自己的“忠心”。
贾母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劲。
她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老谋深算的赞许——关键时刻,还是这凤辣子机灵,懂得顾全大局。
“你这猴儿精的破落户,想去便去,又没谁拦着你!”
贾母笑骂一句,语气宠溺。
“咯咯咯~”
王熙凤笑得更欢了,胸前的金锁随着她夸张的动作乱颤,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