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逼急了,保不齐这孙子能干出卖祖产的事儿来。
可要是让荣国府全部承担,王夫人那个抠门精肯定不答应,贾政那个迂夫子也得念叨半天。
想到这儿,贾母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夫人,心里瞬间有了主意,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这样吧,宁荣二府公中艰难,我也知道。”
“那就每家每月从公中出一千两,剩下的两千两,就从老身的私库里出。”
“这也算是老身为咱们贾家积点福德,保佑琅哥儿在边疆平平安安,保佑咱们贾家子孙昌盛啦。”
贾母说完,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仿佛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贾珍一听老太太要自掏腰包补窟窿,心里那点肉痛瞬间消失了一半,剩下的全是侥幸。他连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老祖宗慈悲!”
“既然老祖宗都这么说了,孙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全凭老祖宗做主就是了!”
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听得出贾珍声音里那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儿,但只要结果是她想要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而后,她扭头看向贾琅,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轻笑着说道:
“既然珍哥儿答应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琅哥儿,以后你吩咐你的亲兵,除了每月去兵部领朝廷的俸禄,记得来荣国府的账房支取属于他们的那份银子。就说是我的意思。”
贾琅看着这一出“逼捐”的好戏,心中冷笑。
这老太太,玩得一手好平衡术。用公中的钱买贾珍的面子,用自己的私房钱买我的忠心,最后还得让我承她的情。
不过,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要的道理?
贾琅连忙双手抱拳,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笑容,大声说道:
“那我就替那八百个兄弟谢过老太太啦!”
“不过此事还未落定,具体的章程,还是等过些时日再说吧。”
第一百五十章 敲打王熙凤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字休提。”
贾母靠在引枕上,眼皮微垂,指尖摩挲着佛珠,语气虽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要族里安稳,这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扭头看向了王熙凤。
“凤丫头,琅哥儿虽说此事尚需时日,但你心里得有杆秤。”
“每月的银两必须按时拨足,若敢短了谁的一钱银子,我唯你是问!”
王熙凤一直垂手侍立,看似在神游天外,实则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此刻被点名,她非但不见慌乱,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是碎玉投珠,瞬间冲散了堂内的凝重。
她款步走到贾母身旁,并未急着辩解,而是先伸出纤手,轻轻搭在贾母肩头,指尖巧妙地揉捏着老人的肩井穴,语调娇嗔中透着精明:
“老祖宗,您这心就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她眼波流转,扫过在座众人,声音提高了半分:
“别说两千两,便是再翻一倍,只要老祖宗一句话,孙媳妇就是把头上的金钗当了,也给您凑得齐齐整整!”
“猴儿精!”
贾母被她逗乐了,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笑骂道。
“就你这张巧嘴,专会拿我寻开心!”
笑骂罢,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缓缓起身,略带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人老了,精神头不济,坐久了就乏。”
“剩下的事你们小辈拿主意,我就不碍眼了。”
说罢,她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出了正堂。
随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紧绷的空气瞬间炸开,却又陷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尴尬。
贾政早就如坐针毡。
贾母一走,他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刻也不愿在这个“煞神”侄子面前多待。
他起身,动作夸张地整理了一番官袍,以此掩饰脸上的不自然,目光却不敢与贾琅对视。
“琅哥儿,我也该去工部点卯了,积压的公文不少。”
贾政语气生硬,透着一股长辈的矜持。
“若有难处,派人去西府知会一声。毕竟......血浓于水。”
贾琅端坐椅上,闻言只是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政二伯客气了。”
“您公务繁忙,不必挂怀我这点琐事。”
“既然有要事,便请自便,侄儿这里不讲究那些虚礼。”
贾政老脸一热,也没再多言,拱手一礼,迈着那标志性的四方步,匆匆离去。
紧接着,王夫人站了起来。
“安置亲兵的事,你找凤丫头对接,我已交代过。”
“我身子乏,也先回去了。”
不等贾琅回应,她转身便走,带着金钏儿和彩云。
而一旁的李纨见王夫人走后,也从贾琅的怀中接过贾兰,跟上了王夫人的脚步。
“琅二叔,记得来找兰儿玩啊。”
临走时,李纨怀中的贾兰突然对着贾琅开口道。
贾琅听后,对着贾兰笑了笑。
“好!”
转眼间,堂上只剩贾琅、王熙凤,以及那一对早已心猿意马的族兄。
贾珍眼珠子骨碌一转,与贾琏交换了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猥琐眼神。
他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哎呀!坏了!琅弟,我突然想起庄子上还有笔烂账没清,急等我去处理!得先走一步!”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退,还不忘回头喊道:
“待会儿让赖二带你去跨院,那是咱们府里最好的院子,哥哥我早让人给你收拾妥了!”
贾琏心领神会,脚底抹油般跟着往外溜:
“珍大哥等等我!”
“为兄约了绸缎庄的人谈生意,也得赶紧走!”
“改天,改天一定陪琅弟喝个痛快!”
看着这哥俩如蒙大赦的背影,贾琅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急事?
不过是又约好了去哪家勾栏听曲,或是去赌坊里掷骰子罢了。
这宁荣二府的男人,除了自己,怕是没一个能在大白天站得直的。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稳坐钓鱼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
“二位哥哥自去忙,不必管我。”
“路不远,我认得。”
就在两人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脱时,身后突然传来王熙凤凉飕飕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二爷,酒大伤身,少喝点。”
王熙凤并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
“晚上我在屋里备好了算盘等着你,咱们......好好算算这几日的账。”
“算账”二字,被她咬得极重。
贾琏的脚步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这只凤辣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她这是在警告贾琏:敢去鬼混,就剥了你的皮!
贾琏僵硬地转过身,连连作揖:
“是,是!夫人放心,为夫心里有数,绝不多喝,谈完正事立马回来!”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王熙凤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贾珍,狼狈地走出了正堂。
香薰未散,人影已疏。
此刻,堂上只剩贾琅、王熙凤,以及缩在角落里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
贾琅大马金刀地踞坐在太师椅上,手的指尖却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笃、笃、笃。
节奏不快,却像是踩在王熙凤的心跳上。
他眼皮微抬,目光并未聚焦,而是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侵略性,直直地锁在王熙凤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
“琏二嫂子,我那八百个只会杀人吃肉的亲兵,这吃喝拉撒的重担,可就全压在你肩膀上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军旅特有的金属质感。
王熙凤心里笑了一下。
好个琅二爷,开口就是“仰仗”,闭口就是“重担”,这是要把高帽子往死里扣,还要把烫手的山芋硬塞进她怀里!
但她是谁?
她是王熙凤!
只见她那双丹凤三角眼瞬间弯成了两弯新月,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精明与妩媚。
她非但没退,反而腰肢一扭,像是没骨头似的往前凑了半步,胸前那只赤金盘螭璎珞圈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哟,琅二爷这话,可是要把我这妇道人家的苦胆给吓破了。”
王熙凤掩唇轻笑,那笑声起初还像银铃般清脆,转瞬便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钩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咱们是一家人,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