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心念一转,指着里屋的方向,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温和的口吻命令道:
“去,把被褥铺得软和些,二爷要歇一会。”
“是!”
晴雯脆生生应了一声,那声音像黄鹂鸟般清亮。
她麻利地爬起来,甚至顾不得拍去膝盖上的灰尘,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兔子,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里屋。
听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铺床的声响,以及那轻快得仿佛能跳出音符的脚步声,贾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走到桌边,端起晴雯方才倒的那杯茶,想润润干涩的喉咙。
茶水入口。
“噗——!”
贾琅一口喷了出来,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
又苦!又涩!
还带着一股子陈年树叶子发霉的怪味,简直像是在喝洗锅水!
“这什么玩意儿?”
贾琅看着手里的茶杯,嘴角直抽抽。
这丫头手脚是勤快,怎么这煮茶的手艺跟杀人似的——难以下咽。
“晴雯!”
贾琅冲着里屋没好气地喊道:
“去给爷弄杯凉白开来!”
“要快!这茶是想苦死你家二爷吗?”
“哎!来了来了!”
“二爷稍等!”
里屋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紧接着是晴雯忍俊不禁的应答声,那声音里满是活力,仿佛能驱散这偏院里所有的阴冷与死寂。
贾琅听着这动静,靠在椅背上,原本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宁国府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有这么个鲜活的小丫头在跟前折腾,倒也添了几分人气。
只是这茶艺……日后还得好好调教调教。
第一百六十一章 王熙凤的深夜拜访
夜色如墨,透过窗棂渗入宁国府偏院的卧房,将一切笼罩在沉闷的暗影中。
贾琅仰卧在榻上,双臂枕于脑后,并未卸下的中衣。
他并未入睡,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脑海中正推演着回京后的步步杀机。
然而,身侧那道如影随形、灼热得几乎要将锦被烧穿的目光,让他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煎熬”。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不安与狂喜的注视。
晴雯就立在榻前,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玉雕,又像是一只刚被主人捡回家、生怕再次被遗弃的野猫。
贾琅稍一翻身,她的瞳孔便随之转动。
贾琅抬手挠额,她的指尖已条件反射般凑近半寸。
那双水灵灵的杏眼里,没有睡意,只有两团燃烧的火——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渴望。
贾琅终于忍无可忍,清咳一声打破了死寂:
“晴雯。”
声音不高,却让榻前的少女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扰了清梦的蝴蝶。
“二爷要歇息了。这一路车马劳顿,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贾琅侧过身,指了指角落里那张铺着半旧棉被的小榻,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你去那边睡,别在这儿守着。”
晴雯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脑后的青丝甩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不行的,二爷。”
“这是规矩。”
她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执拗:
“在老太太屋里,都要人值夜的。”
“奴婢得守着,若是二爷夜里要水要茶,身边没人怎么成?”
贾琅看着她那张写满“恪尽职守”的小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试图用这个时代听不懂的逻辑去瓦解她的坚持:
“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你像尊门神似的杵着,我反而睡不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衫。
“我在边关睡死人堆的时候,连枕头都是人头骨,也没见谁守着。”
“去睡你的,别遭罪。”
听到“死人堆”三个字,晴雯的小脸明显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畏惧。
她往后退了半步,却并未走向小榻,那双眸子依旧死死锁在贾琅身上,仿佛只要视线一断,眼前的男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贾琅长叹一声,这口气叹得极长,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我的意思是,让你舒舒服服躺着,不是让你站着受罪。”
“你看看你,站得跟棵松似的,不累吗?”
晴雯低下头,两只素手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声音细若蚊蝇,却固执得像块石头:
“奴婢......不累。”
“就想看着二爷。”
看着二爷,才能确信自己真的活着,真的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买卖、随意打杀的物件。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贾琅败下阵来。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挥手道:
“行吧。那你爱干嘛干嘛,绣花也好,发呆也罢,别盯着我就行。”
“还有,不许站着,坐着去。”
晴雯闻言,像是得了特赦令,却也不敢真的去做别的。
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蜷缩在床榻最边缘的角落里,只占了极小的一块地方,生怕压到了贾琅的被角。
“是,晴雯就在边上候着。”
贾琅只觉得背上那道视线终于移开了些许,这才拉过锦被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
然而,不到半刻钟,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直白的注视,而是像羽毛划过肌肤般细微、却又无处不在的窥探。
那是晴雯在确认——确认被窝里的隆起是否还在起伏,确认那个给了她新生的男人是否还在。
贾琅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动作大得带落了一只软枕。
“爷!”
晴雯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起,眼里满是惊惶。
贾琅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火气瞬间化作了无奈的叹息。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屋里闷得慌。”
他盯着晴雯,突然道:
“给我拿披风,爷要出去透透气。”
原本还以为要挨骂的晴雯,听到这话,眼里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的巨大喜悦。
那光芒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哎!好的二爷!”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蹲着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麻利得像只松鼠,转身就去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鹤氅,小跑着递到贾琅面前,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讨好与兴奋:
“二爷,披上!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看着她那张因为能为自己做点事而熠熠生辉的小脸,贾琅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张开双臂,任由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小姑娘踮起脚尖,费力地将沉重的鹤氅披在他身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贾琅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走吧,小尾巴。”
贾琅系好带子,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陪爷去院子里看看月亮。”
晴雯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在脸上炸开,比这满院的月色还要皎洁几分。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是!奴婢给二爷掌灯!”
就在晴雯手忙脚乱地为贾琅整理衣冠时,“咚、咚、咚”,三声叩门声突兀地炸响,像是石子投入深井,在这死寂的偏院里激起一片涟漪。
这宁国府偏院素来门可罗雀,谁会挑这个时辰登门?
贾琅动作未停,只偏头对身侧的晴雯递了个眼色,声音低沉:
“去看看。”
晴雯应声而出,身姿轻盈如蝶,片刻后便折返,神色却透着几分古怪,压低声音道:
“二爷,是......琏二奶奶,还带了平儿姑娘。”
贾琅闻言,眉梢微挑。
王熙凤?
这只“凤辣子”,三更半夜不睡,跑到这冷僻院子里来做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随着他的动作,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仿佛一头苏醒的猛兽正在舒展筋骨,蓄势待发。
“走,会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