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小厮歪戴黑帽,满脸不耐烦,指着他鼻子:
“琅二爷,您上次为葬母从宁国府借的二百两银子,该还了吧?”
“赖总管发话,今日再不见银子,就收了你那十几亩祖产田地!”
贾琅先是错愕,随即笑出声。
“兄弟,你们哪个大学戏剧社的?拍短剧呢?”
他下意识想拍对方肩膀,手一抬——空的。
相机呢?
我花几千大洋买的全画幅单反呢?
再低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原本那双属于二十一世纪青年的手——虽不白皙但也没干过粗活的手——怎么可能有老茧?
可眼前这双手,布满厚厚死皮,指关节粗大如瘤,大得像两把蒲扇。
他猛地抬头,视线不对——一切都变矮了。
没有高楼,没有玻璃幕墙,只有低矮土墙和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不是天高,是他太高了。
那几个家丁只到他胸口,他像座铁塔。
“我说琅二爷,您不会想赖账吧?尽说些疯话!“
家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贾琅张嘴,声音如洪钟,把自己都震得耳膜发麻。
宁国府?
赖总管?
赖二?
贾琅?
宁国府贾琅?
《红楼梦》里的贾家?!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击穿天灵盖。
五个家丁见他一副见鬼的模样,压低声音窃语:
“这傻大个儿不会因为死了娘,脑子更傻了吧?“
“八成是,以前就觉得是个憨货,死了老娘刺激更大,彻底疯了。“
“死了老娘”四个字,如火星溅入油锅。
一股不属于贾琅灵魂、却源自这具身体深处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被羞辱、被压榨、失去至亲的滔天恨意!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原本憨厚的面容变得狰狞,配合九尺身躯,宛如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
五个家丁吓得连退数步。但一想到被个“憨傻大个”吓退,领头的色厉内荏吼道:
“琅二爷!银子是你亲自借的,黑字白条!还不起,田契立马收回!“
贾琅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前世他是遵纪守法的大学生,架没少打,但杀人从未干过。
可这一刻,看着这几张丑恶嘴脸,他真动了杀心,而且那股杀意如野草疯长,几乎冲破理智。
他死死捏拳,指甲嵌入掌心。
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令人胆寒的冰碴子。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五个家丁浑身一哆嗦,领头的双腿发软,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人连滚带爬逃了。
人走后,贾琅独自坐了一刻钟,才强压下胸口郁气。
他理清了现状:
穿越了。
没有原身记忆,家徒四壁,这具身体还带着原主的强烈执念——母亲,是绝对逆鳞,触之必死。
可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这真是《红楼梦》的世界,贾家的结局是抄家流放,树倒猢狲散。
他没享过鼎盛时的荣华富贵,却要背这口黑锅?
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句判词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贾琅在脑海中疯狂搜索——贾演、贾代化、贾敬、贾珍……唯独没有“贾琅”这个名字。
隐形人?
连曹公都懒得着墨的炮灰?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挂着破洞的粗布麻衣,肚子传来雷鸣般的抗议。
“恐怕原来那个倒霉蛋,真被这帮狗奴才逼死了。“
贾琅摸着干瘪肚皮,嘴角勾起一抹狠厉弧度,“既然占了你的身子,这口气,小爷替你出。“
短暂感伤后,现实拉回当下。
既来之,则安之。
总不能刚穿越就当第一个饿死的主角。
他翻遍全身,连个铜板都没有。
但脸皮厚是二十一世纪老书虫的基本生存技能。
他打定主意:先去宁国府“认亲”,混顿饭再说。
饭是混上了,白眼也吃了个饱。
宁国府的大门哪那么好进?
为了那十几亩祖产田契,贾琅凭这具身体的蛮力,在宁国府大厅闹了个天翻地覆。
田契早被大总管赖二设局吞了,所谓“收田”不过是走过场。
贾琅这一闹,虽逼出几百两“封口费”,却也彻底得罪了宁国府主子,成了人人喊打的“混世魔王”。
但这正是他要的。
他拿着银子,转头直奔荣国府——管家奶奶王熙凤的院子。
他很清楚,想在这吃人的世道活出个人样,只有两条路:
考科举,或上战场。
文科?
离开手机百度,他脑子里那几百首唐诗宋词全是残句,四书五经认不全他,他也认不全四书五经。
去考科举,怕不是被老学究笑掉大牙。
唯有武路。
贾府乃开国武勋之后,虽这一代子弟都在温柔乡里泡软了骨头,但这具身体的基因里刻着尚武的血。
八尺身高,一身蛮力,不上战场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王熙凤是什么人?
见钱眼开,更见“人”下菜碟。
贾琅那几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拍,再加上一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浑不吝的话,倒让凤辣子高看了一眼。
这事一层层报上去,最终惊动了荣庆堂里的老祖宗——贾母。
“贾琅?“
贾母手里佛珠一顿。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宁国府贾代化第三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想当年,那第三子酷似乃父,一杆长枪出神入化,是贾家第三代里最有望接掌京营节度使的人选。
只可惜英年早逝,贾府在军中的势力才日渐式微。
“那孩子……竟然长这么大了?还要去投军?“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怀念,有无奈。
王熙凤在一旁添油加醋,把贾琅在宁国府大闹的事当笑话讲了,隐去武力值,只说是个“糊涂虫”。
贾母一听,这孙子不仅没承袭父辈英武,反而成了只会窝里横的“混账”,刚升起的一点兴趣瞬间烟消云散。
“罢了。既是个不成器的,留在京城也是给家族蒙羞。”
“想去边关,便成全他,也算全了他父亲当年一份忠烈名声。”
语气淡漠,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这便是贾母——平日里慈眉善目、儿孙绕膝,可涉及家族体面,心肠硬得像铁。
一个“不成器”的偏房子孙,不值得她多费半分心神。
能给条活路,已是天大的恩赐。
贾政自然不敢怠慢。
这位政老爷虽是正经读书人,也听说了贾琅的“光辉事迹”。
恨铁不成钢,但看在东府三弟唯一骨血的份上,还是动了心思。
他翻开旧日军籍档案,查到当年跟随贾代化的一名老亲卫,如今正在雁门关担任主将。
“既如此,送去雁门关。“
贾政笔锋一转,写下荐书。
“天高皇帝远,苦寒之地,正好磨炼心性。”
“若是块料,老将看在旧日情分上自会照拂;若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死在关外也省得丢贾家的脸。”
就这样,带着豪门的算计、宁国府的嫌弃和贾琅自己那颗不安分的野心——他被一纸调令踢出繁华京城,一路向北,来到风沙漫天的雁门关。
谁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