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穆世子,您误会了,今日并非我做东,是……”
“本世子不管是谁做东!”
穆世子猛地挥手,碎瓷片直指贾蓉鼻尖,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站在这儿,就说明兜里有银子!”
“既然有钱吃酒,没钱还债?这是哪家的道理?”
“莫非你觉得我东平郡王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贾蓉本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被这一通抢白,更是哑口无言,慌乱的眼神四处游移,试图寻找救星。
然而满屋食客,触及他目光者无不如避蛇蝎,纷纷侧首或离席,生怕沾染上这混世魔王的晦气。
“哎哟,我当是谁在此大发雷霆,原来是穆世子大驾光临。”
柳老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眼底寒芒一闪而逝,随即堆起满脸褶子的职业笑容。
“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老夫好去门口迎迎。”
穆世子见到柳老,瞳孔微微一缩。
对于这根软硬不吃的老骨头,他显然心存忌惮。
去年便是这老东西,在他大闹醉仙坊后,竟敢直接关门歇业,转头就让京中乞丐散布郡王府“强抢民女”、“纵奴行凶”的丑闻,逼得他父王进宫请罪,他自己更是被关了整整一月禁闭。
那种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穆世子收回脚,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拱了拱手,似笑非笑:
“原来是柳掌柜。”
“今日本世子是来找这位蓉大爷清算旧账,无意冒犯醉仙坊的生意。还请柳掌柜行个方便,别多管闲事。”
他特意加重了“旧账”二字,既是施压,也是试探。
柳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卑不亢:
“穆世子,不是老夫不给面子。”
“而是今日不巧,老夫的东家——这醉仙坊真正的主子,回来了。”
“此事涉及宁国府的爷,老夫不敢擅专,得去请示。”
柳老微微躬身,语气虽恭,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您看,稍等片刻?”
“东家?”
穆世子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两道精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早就想会会这个神秘的幕后老板了。这醉仙坊日进斗金,却一直由柳老这老奴撑着,若能拿捏住那所谓的“东家”,这醉仙坊便等于是郡王府的钱袋子!
“行,既然掌柜的把话说到这份上,本世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穆世子大喇喇地坐回椅子上,甚至嚣张地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每一次敲击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去吧,快去快回。不过本世子耐心有限,若是回来晚了……”
他随手抓起一只空酒壶,猛地掷向地面,“啪”的一声再次炸裂。
“本世子可不敢保证,还会不会砸了什么东西!”
赤裸裸的威胁。
柳老眼中冷光乍现,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呵呵,穆世子稍安勿躁,老夫去去就回。”
转身出门的瞬间,柳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片肃杀。
他快步回到贾琅的房间,推门而入,对着端坐主位的贾琅深深一揖:
“将军,查实了。”
“闹事的是东平郡王府穆世子,被刁难的是宁国府贾蓉。”
“贾蓉?”
贾琅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首,眸光深邃如潭。
东平郡王与贾府同属四王八公,往日里虽无深交,却也同气连枝。
这穆世子如此不留情面地在醉仙坊羞辱贾蓉,究竟是为了私债,还是……在敲打贾府?
亦或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想要借刀杀人?
这不仅仅是一场闹剧,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挑衅。
贾琅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宛如战鼓初擂。
“走,随我去看看。”
贾琅长身而起,蟒袍翻涌,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寒意,大步迈向隔壁雅间。
既然有人想在他的地盘上演戏,那他便去看看,这出戏究竟能唱到什么程度。
......
房门推开的瞬间,并未见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反倒是一股陈腐的酒气混杂着廉价脂粉味,如秽物般扑面而来,熏得人眉头紧锁。
满室狼藉。
青花瓷的碎片在猩红地毯上如残骸般散落,汤汁横流,浸染了锦缎桌围。
宁国府的贾蓉此刻哪还有半点公府爷的体面,整个人如一只受惊的鹌鹑,蜷缩在墙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三四个身形魁梧的家丁正围着他推搡,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位宁国府嫡长孙拆吃入腹。
贾琅原本冷峻的面容并未有太大波澜,只是那双眼,瞬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虽看不上贾蓉这等酒囊饭袋,甚至对宁国府那群吸血的蛀虫厌恶至极。
但老话讲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贾琅浴血边关三载,刚回京便受封冠军侯,这身荣耀还未捂热,自家的门脸就被人踩在脚下摩擦。
羞辱贾蓉是假,折辱他冠军侯的威名是真!
这是在向满京城的权贵宣告:
即便你贾琅封侯拜将,你们贾家,依然是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
“谁干的?”
贾琅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但这声音里却仿佛夹杂着边关呼啸的风雪和无数亡魂的哀嚎。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煞气!
恐怖的威压瞬间爆发,雅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那些正凶神恶煞推搡贾蓉的家丁,只觉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呼吸骤停,脸上的凶横瞬间僵死,化作了极致的惊恐,僵立当场,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角落里的贾蓉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浑身猛地一震,绝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那张冷峻如刀削的脸庞时,带着哭腔嘶吼道:
“琅二叔!救我!”
而那位此刻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惬意坐在主位上的穆世子,在贾琅踏入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手中的白玉酒杯“啪”的一声坠落在桌,酒液溅湿了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起初他只觉得来人气场太强,是个硬茬。
可当他目光触及贾琅身上那绣着四爪金龙的蟒袍时,脑子里“轰”的一声,如遭雷击,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蟒袍!
在大乾,能身着蟒袍者,绝非泛泛之辈!
非亲王郡王,便是圣眷正浓到极点的实权勋贵!
况且,京城里的那些老王爷他哪个不认识?
眼前这人身形高大如塔,面容刚毅冷峻,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铁血气息,根本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老货。
就在穆世子脑浆子快要沸腾时,贾蓉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琅二叔”,如同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琅二叔?”
“贾琅?”
“冠军侯?!”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穆世子的脸色瞬间比贾蓉还要惨白,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裤裆里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湿热凉意。
这几日,他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父亲东平郡王,在家里三令五申,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地警告他:
最近京城来了个煞星,叫贾琅,是刚从边关回来的杀神,手握重兵,圣眷极隆,连文武百官都要给几分面子,千万别去触霉头!
再联想到这一年来,关于冠军侯在边关坑杀几万匈奴、夜袭王庭的种种血腥传闻……
穆世子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绝对是没看黄历,或者是被门夹了脑袋!
“哟……这……这位就是琅兄弟吧?”
穆世子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来。
因为腿软,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翻桌子。
他仗着祖辈余荫,试图用那一套虚与委蛇的京圈手段来化解这致命的尴尬:
“误会,都是误会!”
“本世子乃东平郡王府嫡长子,方才呀……不过是跟蓉哥儿闹着玩呢......”
“对,闹着玩,活跃活跃气氛嘛!”
“都是自家兄弟,开玩笑,开玩笑!”
“哦?闹着玩?”
贾琅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贾蓉。见他虽然窝囊透顶,但身上并无明显皮肉伤,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穆世子。
他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看得穆世子心里发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呵呵,没错没错,就是闹着玩,纯属娱乐,娱乐!”
穆世子额头上冷汗涔涔,一边赔笑一边给旁边的家丁使眼色,让他们赶紧退下。
接着,他转头看向贾蓉,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威胁与利诱,咬牙切齿地暗示道:
“蓉哥儿,你说是不是呀?”
“咱们兄弟之间开玩笑,侯爷胸襟宽广,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